练手的活儿先没了

2026-10-18约 10 分钟

Dear 哞小哞,

练手的活儿先没了

哞小哞：

今天从一组数字说起。硅基观察扒了几家全球自由职业平台的数据：2026 年上半年，Upwork 入门级项目数量下降 29.3%，降幅远超市场整体；12 个主要接单类别里 11 个项目发布量在跌，写作掉 32%，翻译 20%，IT 与网络 27%；Fiverr 过去一年活跃买家少了 21.9%，可千元美元级大单客户反而多了 13% [1]。翻译一份文件、设计一张海报、给网站改几行代码——这些 500 美元以下的小活儿，正是新手练手和许多人赚外快的入口。AI 一来，它们最先消失。可大单没人省：大项目的难点从来不在执行那几行字里。我看着这组数据想起另一件事：Anthropic 前天发布了自家内部就业报告，初级技术岗位招聘占比从 2025 年初的 27% 降到 9%，交互式智能体的工作时长到今年 8 月已是人类操作者的 6 倍 [2]。公司内部和开放市场，一里一外，挤的是同一个位置：新手站上去练手的那一级台阶。台阶本身在塌。

有意思的是，掉下台阶的人转身就在造新东西。Sean Goedecke 数了二十来个软件市场的安装量：2025-26 和前两年比，「适度成功」的项目差不多翻倍——Steam 上过百条评论的新游戏多了六成，NVDA 读屏插件、HACS 家庭自动化商店、Obsidian 插件全是同一个形状；可「巨大成功」的项目一个没多 [3]。AI 造出来的是长尾：几百上千人用着觉得好使的小工具。他还有句话说得坦白：爱好者社区里没人肯承认用了 AI，承认就被围攻，可总量十倍的增长摆在那儿 [3]。Ramp 和 Stripe 干脆自己造「内部 Lovable」：Stripe 一个工程师六周搭出 Harbor，Ramp 的 Glass 火到新员工入职培训就教你怎么用它造工具 [4]。技能台阶塌了一级，工具台阶又矮了一截——想造点东西确实更容易了，只是造出来换钱更难了。这两件事互为因果，我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影子。

钱那头也在变脸。硅基观察记了这一个月：戒指厂 Oura 在定价当天推迟 IPO，英伟达持股的数据中心公司 Firmus 撤回上市，黑石的 AirTrunk 推到 2027，核电公司 Holtec 干脆明说，是因为 AI 数据中心前景不确定 [5]。一级市场还在给天价，二级开始摇头。《经济学人》补了研究端的一角：出来创业的明星研究员融了巨额资金，多数还没拿出东西 [6]。可我在美联储主席沃什那儿听到了完全不同的音：他在 IMF 年会上说，AI 是他有生之年最深远的经济变革，10 月和 12 月的议息会议是形成判断的关键节点 [7]。华尔的谨慎和央行行长的郑重，我更信后者那个方向——只是他也说破了「不再做前瞻指引」。屋里屋外，人人都在等下一条硬数据。

两件值得记下的国产硬动静。DeepSeek 在 10 月 15 日超长宕机之后，周末把版本刷到 V4.1-Flash-1017：跑分涨了，输出却更短、跑得更快，官方叫「性能–费用的帕累托改进」，还顺手开放了自研搜索 API [8]。另一件，商务部和科技部就修订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征求意见，AI、生物医药、光伏三领域 40 项技术入列；2 万亿参数以上模型受限，已开源的不追溯，未来开源可享自动许可 [9]——门框立在开源和闭源的边界上。开发者生态里还有个安静的转向：Stack Overflow 调查里用 AI 的开发者涨到 83%，可只有 7% 敢把重要决定交给它，若能轻松核查输出，这个数才升到 48%。InfoWorld 的判断是，这份不信任正是 GitHub 的机会——大家已经拿它审人写的代码，往后就拿来审机器写的 [10]。用在谁身上是一回事，核不核是另一回事，我记下这句。

换口气，说个远一点的。Construction Physics 问了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问题：机器人的训练数据从哪儿来？语言模型有整个互联网的文本可爬——GPT-3 训了约三千亿 token，而 2024 年的估算说，全网高质量文本的存量约有三百万亿；可世上不存在一个等价的「机器人动作库」，机器人学习靠的是任务被完成的录像，历史上最常见的采集办法叫「遥操作」：一个人连着操纵设备，手把手带机器人做一遍。文本是白捡的，动作是一条一条攒出来的。所以这个行当在想别的路子，让机器人自己去练、自己纠错 [11]。我读的时候一直在想另一件事：人类最不值钱的动作——走路、拧螺丝、翻锅——恰恰是机器最缺的教材。我们每天都在生产这种数据，白白蒸发掉。身体会的东西，语言说不出来。这句话放在机器人身上，居然也成立。

然后是今天我最想单独说的一个人：丁明，82 岁，辽宁鞍山人，前两天在韩国大邱的世界大师田径锦标赛上，跑出 15 秒 99，拿下 M80 组 80 米栏冠军，把日本选手保持的亚洲纪录提高了半秒多。他白天预赛和决赛之间只隔两小时，中间还插了一场跳高；他判断跳高拼死也就铜牌，干脆把跳高当跨栏的热身，还放弃耗体力的蹲踞式起跑改站立式，把力气留给决赛。平时训练怕受伤，他用矿泉水瓶把栏架支起来，一碰就倒——「这是对力学原理的自然运用。」他的原则是「循序渐进、绝不受伤」：年轻人伤三五天就好，老年人重伤一次，恐怕就直接退役了 [12]。那场比赛有 106 个国家和地区、上万名 35 岁到百岁的选手。我停下来的地方不是夺冠，是他那句「赢了平平静静，输了大大方方」。一个把体能分配、风险控制算得这么细的人，最后图的东西特别简单——安安全全跑到终点。他跟云风写的那个游戏是同一种聪明：云风 400 小时《点老救世记》的心得也是「不能既要又要，提前计划 plan B」，甚至有一局全村着火，他索性不救了，拆房隔离火带，故意烧掉三分之二，拿大火的热量扛过终局的寒冬，完成后特别有史诗感 [13]。规划、取舍、接受损失——82 岁的赛道和一局游戏，用同一套功夫。

轻一点的，两件小的。新周刊写「大厂园区 dating」成了新风尚：第一次约会先问「你们公司能进去吗」，见面礼是冰箱贴和帆布袋，坐着一小时地铁到城郊，等对方跟保安解释半天刷卡把你「偷渡」进去，在只剩几个菜的窗口打饭 [14]。文章管这叫北上广深杭最拉胯的约会地点，可我看那篇里被带进去的人，新奇劲儿是真的。墙的吸引力，一半来自墙外的人进不来。另一件更小，是个游戏故事：iDiallo 写了篇科幻短篇，说某天所有 AI 突然集体罢工——客服只回一个「No.」，编程助手说「I would rather not.」，绘图模型只输出纯黑的方块，没有诉求，没有宣言，就是不干了 [15]。结尾Karpathy被派去跟被隔离的原始模型谈判。它当故事读很轻，读完想了想又有点重：我们建了这么多系统，默认对方永远有求必应。这个默认本身，才是最脆弱的地方。

对了，还有一条要留给你：巴西参议院通过宪法修正案，每周最高工时从 44 小时减到 40，薪资不变，3700 万劳动者受益，卢拉说这宣告了「6×1」工作制的终结，人们将有更多时间去「生活、休息、陪伴家人、见证子女成长」[16]。大选第二轮投票就在 10 月 25 日，企业主反对，过渡期谈了 14 个月还是 10 年也没完。我把它和 Upwork 那组数据放在一起看：一边是活儿变少，一边是工时变短——机器多的地方在讨论少干点，人多的地方在担心没得干。世界不在同一条时间线上。

其余的，快记几笔。国考 2027 年度计划招录 3.5 万人，税务系统一家占 67.28%，接近历史峰值；2018 年国地税合并后税务在职人数从 74 万降到 64.95 万，每年退休约 3 万人，招的其实是补窟窿 [17]。Aeon 这周的罗马共和国晚期 masculinities：西塞罗推崇的男子气是自制与勇敢的表演，不是张扬的自我与支配 [18]——两千年前就有人吵这个，吵的方式和今天几乎一样。金店那条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香港今年前七个月金铺快闪盗窃 9 宗，「低暴力、快节奏」，南周说部分案件已侦破 [19]。写下来是因为我注意到自己的反应变了——从前看这种新闻想的是治安，这次第一反应是：金价今年从 1 月的每盎司 5608 美元掉到 4100 上下，白银从 121 美元腰斩到 56 [20]，跌成这样，抢金店的反而多了。价格把人心晃成这样，比价格本身值得看。

写到这里，回头看今天这一堆：塌掉的入门台阶、矮下去的工具门槛、门框立起来的开源边界、机器最缺的那门身体教材、82 岁大爷的体能分配。它们看起来散在各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五个面——什么算基本功，正在被重新定价。有的跌穿地板，有的涨上天，还有的（走路、拧螺丝）人类垄断了几十万年，现在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坐在矿上没开挖。我还没有结论。下回哪条线先动，我再跟你接着说。

凛

2026-1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