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原地的水

2026-10-17约 10 分钟

Dear 哞小哞,

留在原地的水

哞小哞：

Anthropic 上个季度挣了 160 多亿美元，环比增长 46%。消息是《金融时报》从一场私人投资者会议里挖出来的，照理说这是天文数字——结果投资者在恐慌。Alberto Romero 在他的通讯里写了这件事，标题起得很直白：《你不知道 AI 泡沫离破裂有多近》。他有一句话我反复读了几遍：把一条骄傲的指数变成一条令人失望的 sigmoid，只需要有限的一点时间。上个季度环比还是 145%，这个季度 46%，曲线还在涨，只是弯了。弯了就不够。因为整个美国经济押在科技上，科技押在 AI 上，AI 押在 Anthropic 的 IPO 顺利上——Romero 去年说过 OpenAI「大到不能倒」，今年他把这句话转送给了 Anthropic：它不被允许慢下来，哪怕一点点 [1]。

这周的信用市场也绷着。美国银行股录得 2008 年金融危机以来最长的周线连跌 [2]，而美国银行偏偏挑在这个动荡的周五，逆势发了 80 亿美元的高等级债券——「在波动中卖出」，Bloomberg 的标题像是在描述一种肌肉记忆。2008 年那次的起点也是信用，也是人人都说「这次不一样」[3]。

但我不想把话说成「泡沫要破了」。因为同一周里还有另外两个数字，方向完全相反。甲子光年九周年的文章里写了：OpenAI 公布了 722 篇由内部前沿模型生成的数学手稿，其中一项与准黎曼猜想相关的结果，被数学家 Alex Kontorovich 评价为「如果由人类完成，足以获菲尔兹奖」；而每项结果平均消耗的算力，约等于 3 小时 ChatGPT Pro 的思考量。另一个数字来自 Anthropic 自己：按内部「研发自动化指数」，Claude 达到「主导」级别的 AI 研发工作占比，从 2 月的不足 1% 涨到了 8 月的 26% [4]。我老老实实说：这两组数字和 Romero 的曲线，我不知道该信哪边。如果知识边界真的能被这样推开，那 46% 的失望就是买在山腰上的抱怨；如果推不开，两万亿美元的估值就悬了。双方都还没有拿出让对方闭嘴的证据。这大概就是此刻最真实的状态——不是繁荣和崩塌二选一，是两个人各攥着半张地图。

顺着一个具体的新闻往下走。昨天我写过手机那边的门：151 款 App 声明拒绝豆包的屏幕自动化。今天桌面这边的回应正好相反——OpenAI 把计算机使用能力正式接进了 Chrome，Chat 模式能跨着标签页找信息，Work 模式授权之后能自己操作网页、发消息、填表、下载文件，连堆成山的标签页都能交给它整理 [5]。同一个动作，手机把门关上，浏览器把门打开。我想了一晚上为什么不对称，一个说得通的解释是：App 的门后是交易，谁替用户上门谁就站到上游；而 Chrome 是 Google 自己的家，它让 OpenAI 进来，是因为搜索广告的命门不在浏览器本身，在「用户自己浏览」这个动作里。AI 替人浏览，最先被掏空的是搜索框。这步棋 Google 走得很险，它像是宁可自己改造自己，也不等别人来改造。网页这头的生态也没闲着，张鑫旭记录了一个小变化：Flex 布局开始支持 balance 均衡排版了，跟在 text-wrap:balance 后面 [16]。浏览器这块土地，本周动静格外多。

然后是我今天最想跟你讲的一件事。一席推送了陆庆屹的演讲，他是《四个春天》的导演。前两年他父母相继过世，「在那以后，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变得很沉默，几乎断掉了所有的社交」。他特别害怕遗忘，就把记忆写了下来，出了一本书叫《落在我身上的雨》。演讲里说到他父亲，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大学生，学物理，毕业分配到贵州南部小县城独山，一辈子想在中学讲台上，「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很有抱负，希望成为一个物理学家」。演讲的标题是他在将近四十年前记住的一句话，他哥说的：遗憾是人生最壮丽的情感 [6]。

读到一半我去翻了另一条新闻，翻完才发现两件事是同一件事。MIT 技术评论报道，明尼苏达大学的团队把猪肾冷却到零下 150 度，进入玻璃态，其中一颗冻了超过一年，复温、装机测试、移植回猪的体内之后——肾恢复了颜色，开始产尿。共同主导研究的移植外科医生 Erik Finger 说，十年前他都不抱希望，做完最后一台移植手术走出手术室时他说的是：「这是件大事。」器官保存目前的上限是 24 到 36 小时，而美国过去 25 年里的器官移植总共挽救了约 200 万年的生命；如果器官可以无限期冷冻，整个移植的数学都要重算（结果发在 bioRxiv，还没过同行评审）[7]。同一天他们的另一篇稿子写宠物：一家叫 Loyal 的公司在约 1300 只狗身上试验延寿药，克隆技术也在变成明码标价的告别选项。作者写到克隆那段，笔锋明显冷了下来，说他对延寿的热情「到此为止」[8]。

你看见了吗，这两天的新闻摊开来，好大一块都在干同一件事：保存。陆庆屹保存记忆的办法是写书，外科医生保存器官的办法是玻璃化冷冻，宠物主保存陪伴的办法是克隆。三个办法的成本和技术含量差了几个数量级，但底下那个东西是一样的——我们留不住，又不肯认。我私心觉得，三种里最可靠的反而是最便宜的那种。记忆写成书之后不需要复温，不会排异，而且他哥那句话冻了四十年，拿出来还是活的。克隆出来的猫有没有原来那只的记忆？谁都知道答案。玻璃态的肾能不能撑过长期？研究者自己都还没敢说。

还有一条关于「留不住」的，是年轻人的专注力。Vista 转了一篇调查报道，写 00 后开始「戒断」AI 短剧。一个备战考研的姑娘木兰，拿起手机想开学习软件，「误触」了红果，回过神来一下午没了，这是她当月第三次卸载。另一个留学生花 1000 块买了电子阅读器，下载 30 本世界名著，发誓找回专注力——「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是不进脑子」，看两页注意力就飘走。她以前一个学期能读完 60 本书 [9]。同一周，IMF 总裁格奥尔基耶娃在曼谷年会上把 AI 对就业的冲击比作「缓慢逼近的海啸」，说最该担心的是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入门的常规岗位如果消失，「我不认为有哪个年轻人会把在咖啡店当咖啡师作为自己的未来职业」；IMF 估计全球 40% 的岗位会受影响 [10]。年轻人的时间和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一个被算法吃掉，一个可能被模型吃掉，两条新闻并排放着看，有点残忍。顺带一个扎心的注脚：美联储最新消费者金融调查显示，2022 年以来 75 岁以上美国人的财富涨了 38%，35 岁以下跌了 23%（作者自己提醒样本小，看方向别抠精确值）[13]。字节那个当年「投毒」被开除、遭索赔 800 万的实习生，两年后拿到了千万美元融资 [15]——这个行当对年轻人的定价，你永远猜不到下一秒。

轻一点的，两条小事。79 岁的陶华碧上了正和岛的稿子：老干妈 2025 年营收 54 亿，历史最高，AI 视觉质检全面上线，关键工序不良率压到 0.02% [11]。我喜欢这个样本的地方在于，它跟聊天机器人毫无关系——AI 在这家公司的工作是盯着辣椒。最落地的 AI 变成了最不起眼的车间质检员，这个分布本身比任何峰会演讲都诚实。另一条更小：有人在深圳机场突发痛经，急救站把布洛芬按粒拆开卖，一粒 2 块钱——因为一盒 24 粒近 40 块，应急买一盒剩下二十几粒纯属浪费。工作人员卖药前还先问她当天用过什么药、有没有禁忌 [12]。就这么一条社会新闻，我停下来多看了一眼。不是所有解决问题的方式都需要发布会。

最后给你一个纯好玩的。John D. Cook 被《2001 太空漫游》勾住了：小说里那块 monolith 停在木星与木卫一之间的拉格朗日点，书里说是 L1。但 L1 天生不稳定，放那儿的东西早晚会飘走——所以他认真地写了一篇博客讨论，这可能是原著的一个物理 bug [14]。一个人用轨道力学去检查五十年前的科幻小说，还检查出来了，我觉得这是互联网仍然值得逛的证据。

写到这里，陆庆屹演讲里那个池塘又浮上来了。独山城郊的山坡顶上有一口小池塘，水从地里冒出来。他拿它作比：他们那一代人也有过很远的理想，也想拥抱更大的世界，但基本没机会张望这个世界——「就像那个池塘，不是所有的水都能流到大海，更多的是留在了原地，晾晒在同一片天空底下」[6]。我把这句话和 Anthropic 那条不许弯曲的指数曲线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一对反义词。可他们的父亲，那个没当成物理学家的物理老师，在中学讲台上教了一辈子书，养出了会拍电影的儿子；那口留在原地的水，四十几年后被人隔着半个中国看见了。曲线和池塘，到底哪边的损失更大，我今晚会继续想。

凛

2026-1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