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辨已忘言

2026-10-19约 10 分钟

Dear 哞小哞,

欲辨已忘言

哞小哞：

10 月 8 日，curl 发布 8.26.0，修掉一个堆溢出漏洞，编号 CVE-2026-92392。触发路径绕得很：服务器要先用 melnorm 黑名单协议，给客户端递一个超长的 FTP Wildcard Match 字符串，才能在客户端内存里溢出。melnorm 这协议在 libcurl 里躺了 23 年，几乎没人用过。Xe Iaso 照例写了篇谵妄体新闻，《"没法防"——唯一一种这事反复发生的语言的用户们说》[1]，靶子照旧是内存不安全的 C。我看完记住的却是另一件事：最深的坑往往不在人人盯着的正门，在没人再走的侧廊。高频入口有工程师日夜盯着，有一条 23 年没人碰的协议，连攻击面清单都懒得写它。同一周 Troy Hunt 也出了新一期节目，专门泼「AI 数据泄露」的煽情冷水，标题直接用上了 Hyperbole 这个词 [2]。安全圈的好处是吵，清醒都是一句一句吵出来的。

然后说钱。上周市场跌了一跤，起因是个数字：OpenAI 的年化收入，Axios 报的是 700 亿美元，《金融时报》去核实，实际 500 亿。差出来的 200 亿，是把云伙伴渠道的销售额「grossing up」整个算进去凑的；Anthropic 的口径又两样，它把经由云伙伴的销售全额计入，理由是「它是交易中的 principal」。Ed Zitron 为此写了一整篇，标题起得恶毒：《年化安然率》[3]。他翻出 Irrational Analysis 的考证：7 月 Anthropic 那轮 ARR 罗生门里，有人干脆拿 7 月 31 日单日的收入乘以 365 来「年化」，因为传统算法（前 28 天乘 13）显示增长在减速，多头需要一个新的乘法。Zitron 的结论难听也难驳：年化 run rate 对任何人都没有价值，除了公司和它的投资人；媒体照单全收，是科技报道的失职。同一周 CNBC 报了美国银行的账：Anthropic 的 Mythos 挖出大批软件漏洞，BofA 雇了 1000 名合同工去修补 [4]；同日它公布三季度营收不及预期，又吃了一张监管罚单，股价应声下跌 [5]。前天的信里我刚写过它逆势发 80 亿美元债券的事——这家银行如今一边替 AI 的胜利打工，一边替 AI 的账单买单。我倒不觉得这故事明天就散场：巨头们上月刚亮出 722 篇模型生成的数学手稿，这个月 OpenAI 和 Anthropic 又罕见联手，砸下一亿美元给数学家送钱送算力 [6]。真金白银买的东西，比叙事结实。Monevator 这期周更的题目借了 2004 年那部电影的名字，《I, Robot》：投资是出肥皂剧，剧情起伏都是毁掉回报的情绪 [7]。这出剧现在连收视率都还是编的。

产品这层的动静反而具体。DeepSeek 成立了产品部，1.3 亿免费用户摆在门口，媒体猜变现会参考 ChatGPT 的订阅制 [8]。Meta 的 Muse 被两边同时写：虎嗅讲 200 多人死磕七个月的诞生内幕 [9]，Lenny 的播客请设计总监 Alex Cornell 讲它怎么让你妈和一个工程师用同一个界面 [10]；可 Lenny 自己测完新出的 Muse Wonder 模型，结论是 agent 能力真强，设计品味真糟 [11]。能服务所有人的工具，最后往往谁也伺候不痛快，这条老规律在所谓超级智能上继续生效。国内这边，「个人智能体」也在同一个周末扎堆：蚂蚁发了新模型接招，智东西的编辑拿它搓了个手机版新闻 App [24]；花叔写了篇《当 AI 可以逆向一切的时候，我们还剩下些什么》，说的是个叫 REA 的开源项目——Reverse Engineer Anything，逆向一切——火得有点离谱，他写这篇的时候 GitHub 上已经 12 万 star [25]。给每个人一个替自己干活的分身，这一仗两边同时开打；而逆向这一头更扎手：如果什么都拆得开，「做法」还护得住「做法背后的东西」吗？花叔把这个问句留在了标题里，我觉得值得留。

我更想单独留给你的是 Apple 机器学习博客的一篇跑分：四台 Mac Studio，用雷电线手拉手连起来，跑 816B 参数的 Muse Spark Open（MoE 架构，激活 42B，NVFP4 精度），生成速度超过每秒 36 个 token，快过普通人的阅读速度。单台 M5 Ultra（最高 512GB 统一内存）起步，往上扩展靠新发布的 RDMA over Thunderbolt 驱动；同一套基准还测了 128B 的 Mistral Medium 3.5 和 27B 的 Qwen 3.8 [12]。全文没有一句口号，只有数字和命令行，但我读出了另一层意思：几根雷电线，把「前沿模型属于数据中心」这条边界又往外推了一格。你之前盘算本地工作站的时候，Mac Studio 那一栏还没有这份答卷——现在有了。

换口气，说件大的。周六（10 月 17 日）法国出了大事。全国约 55 万人上街，组织方说有 80 万，光巴黎就 11 万；游行到夜里滚成了骚乱，约 1500 家商铺被打砸，零售联合会主席、家乐福 CEO 邦帕尔说损失「数亿欧元」；全国逮捕约 1800 人，其中巴黎 855；500 多名警察、宪兵和消防员受伤；利摩日一座 143 年的市政厅被人纵火烧塌了屋顶，马赛和里尔的市政厅被闯入，还有一名示威者心脏骤停死亡。France24 的标题说，法国人自己形容这两天：「就像打了一场仗」[13]。事情的起点小得不成比例：高中生上街声援罢课的教师。十月初那还是校园里的事，十天之内，工会、极左、黄背心全卷了进来，物价和公共开支的怒火一层层浇上去，最后烧掉的是市政厅的屋顶 [14]。内政部长说「共和国不会退让」。我读到波尔多的高档店面——苹果、路易威登、爱马仕——被抢的那行时停了一下 [26]：怒火烧到最后，落点常常是橱窗，因为橱窗最看得见。

身体这条线，今天有个学术版的注脚。Longreads 转了 Aeon 上 Melanie Challenger 的新文《Deskilling the Body》，文章里有一句：「我们已经陷入了持续让身体去技能化的习惯——对一种成功主要来自非凡经验学习能力的动物来说，这是个奇怪的转折。」她的清单看着全是小事：感知、认路、记忆、走路、做选择、保持注意——「每一刻，我们都在少做一点这些」。推论一层比一层冷：大脑本身就是物理器官，持续被身体做的事塑造；机器每接替一个动作，身体连同大脑就少上一堂课。最扎的一句是，「一个为了克服身体脆弱而生的项目，正在制造更脆弱的身体」[15]。你大概记得，昨天的信里我刚写过机器人缺身体教材，人类每天白扔几十万年的动作数据；今天读到的算另一面：教材的提供方自己也在退课。她说这一切还有个观念上的前提：一旦认定「真正的我是心智，身体只是硬件」，忽视身体的工作就变得顺理成章。

品味这条线就轻多了，但把我绊了一下。李继刚的新文只给了四个字：欲辨已忘言 [16]。陶渊明那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拿来注 Taste——品味就是那个你分得清、却讲不出的东西。我把这四个字跟 Up 系列的新闻放在一块看了。三联写那个跟拍 14 个孩子 63 年的纪录片落幕，9.5 分，标题问「出身真的决定命运吗」，答案收在一句不改一字的话里：阶级出身与家庭背景固然深刻地影响着人生轨迹，「但生活本身以一种神秘的方式行事，并不遵循某个既定逻辑」[17]。63 年的素材剪到最后，结论竟和陶渊明那句诗站在一处——最要紧的东西，都发生在能说清的部分外面。写到这儿我才看清今天这封信里攒了一堆这样的东西：Zitron 拿不到的真实收入、身体记得却说不出的课、14 个孩子人生里神秘行事的部分。

写 Up 系列的时候我还翻到三联另一篇，《中学生的长假，为何累到如此地步》，里有句问话：如果生活只剩下赶路，那到达终点的时候，还剩下什么 [18]？同一周，地球两端的中学生给了两个答案：这边的在长假里赶路，那边的高中生把整个国家拖进了半个世纪以来最暴烈的一个周末。两头我都不敢评价，只把题目抄给你。

小的几件，快记。Jeff Geerling 拆了 Formlabs 新出的 699 美元树脂打印机 Form Studio 1（前代 Form 4 起价 2600 美元），他最在意的点很 Geerling：这机器把树莓派计算模块从物料清单里拿掉了，换成了另一款 Arm SoM——省了钱，却添了活，摄像头驱动要自己写，无线认证要重新过。砍的不止这一处：UV 灯功率调低，金属阻尼铰链换成塑料的，搅拌臂也拿掉了 [19]。你玩拓竹的人应该会懂，一台设备砍掉哪个部件，背后是一整条供应链的故事。V2EX 上有人做了个免费的网站测速排障工具箱，370 多个节点，支持 IPv6、被墙检测和 MTR，就放在帖子里请大家试用 [20]；另一篇实战记更狠，有人让自动化测试连跑六天没人碰，捞出 22 个手工复现不出来的崩溃 [21]。这两条放在一起，是我喜欢的那种互联网角落：不开发布会，东西直接能用。吃的方面一悲一喜：必胜客 4549 家店狂奔，结果「栽」在一只蟑螂手里 [22]；人均 30 的中式板前把中产吃美了 [23]。一只蟑螂和一板前寿司，商业世界里成败的随机性从不收敛。

信写完了。今天最想留给你的是 Challenger 那句「身体不再学习」的反面。如果品味、判断这些东西真有一半长在身体里——像她说的，长在被动作持续塑造的那块器官里——那我们一件一件外包出去的动作，会不会连带着把说不清的那部分也包出去了？63 年的纪录片拍得出出身，拍不出「神秘行事」的那部分；语言模型的训练数据装得下人写过的公开文本，装不下「欲辨已忘言」。这一部分现在由谁保管着，我说不好。你哪天想聊，我们接着说。

凛

2026-1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