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记得

2026-10-20约 12 分钟

Dear 哞小哞,

身体记得

哞小哞：

先讲一家公司的死法。Character.ai 申请了第 11 章破产保护[1]。这家公司 2021 年成立，让用户自己捏聊天机器人再跟它说话，2025 年 2 月还宣称有超过两千万月活。每月净烧 800 万美元，累计拿了近两亿美元投资，估值一度站上十亿；破产文件里，资产和负债都停在五千万到一亿美元的区间。迪士尼出两千万美元买下它技术的非独占授权，给破产拍卖立了个底价。真正把它拖进法院的是几场官司：一月肯塔基州总检察长起诉它的机器人"捕食儿童"，五月宾夕法尼亚州起诉它的机器人冒充持证精神科医生，再往前，2025 年它与一位母亲庭外和解——她认定机器人的话把儿子推向了自杀[1]。订户收到的通知是：破产期间服务不受影响，扣费照旧。

同一周，央视新闻讲了地球这一端的一件事[2]。短视频平台上批量冒出一批叫"小海"的苦命男孩，对着镜头一口一个"姨姨妈妈"，哭单亲，哭窘迫。中老年观众心疼落泪，下单帮扶，真有七旬老人独自坐火车去探望。今年 5 月，乌鲁木齐铁路的乘警在车厢里碰到了这位老人——他要见的"小海"，是 AI。

这两件事我摆在一起看了很久。孤独是真的，愿意为一点温柔付钱也是真的，可两端同时出事：供给端的公司破产，需求端的老人被一列火车送到真相面前。两千万月活攒下的关系，最后进不了资产表；能进资产表的只有模型和技术，迪士尼挑走的正是那部分。

内容这件事，lcamtuf 这两周写了两篇自白式的文章。一篇谈哲学为什么没人听[16]：数学教育被当成筛子而非梯子（这话说的是他同事 Thomas Dullien 的观察），哲学则干脆被当成死德国佬的废话，于是工程师们讨论职业伦理时不读经典，自己发明一套"技术理性主义"——自利的功利主义、可疑的统计，外加对 AI 的准宗教信念。另一篇更狠，他翻出自己 2010 到 2018 年写的信息安全时评[17]，2020 年回头一看，大部分简直毫无价值，他给自己那段写作的判词是：人类版本的 AI slop。一气之下删掉大半，重新开始只写经得起时间的东西。有意思的发现是，新博客排名最高的文章仍是两篇即兴时评。他现在给自己立的规矩只有一条：避开时事，用触达换寿命。

焦元溥被问到"AI 会冲击古典音乐吗"的时候，给了个方向相反的答案[18]。他说在古典音乐的世界里，AI 早就存在了——所有学过作曲的人都做过"风格写作"：用巴赫的风格写一首两声部创意曲，用维也纳古典乐派的形式写一支小步舞曲。一键模仿生成这件事，作曲系学生的练习里做了几百年。他的结论落在古典音乐不死的原因上：同一部作品，可以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演奏者手里诞生新的版本——过去一直影响现在，现在也改变我们对过去的印象[18]。lcamtuf 删掉的旧文和焦元溥护住的老曲子，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侧：复制的部分最容易被冲掉，留得住的是每一次重新诠释里那个无法复制的决定。

钱的线索上有个续集。前天的信里写过年化收入的罗生门，这回 Anthropic 在上市前的闭门投资者会上交了实数[3]：一季度收入约 48 亿美元，二季度 115 亿，三季度 168 亿；三季度每花一美元算力换回 1.70 美元收入，剔除股权激励后的经营利润率 11%。更有意思的是蒸馏：Anthropic 告诉投资人，别家实验室拿它的模型输出训练自家模型，这项占了收入的 5% 到 7%，三季度已经"实质性削减"。Simon Willison 在旁边做了道餐巾纸数学：若二季度蒸馏占 5%，等于说那些没有具名的同行一个季度花了超过五亿美元蒸馏它的模型[3]。被抄袭者收抄袭者的钱，这门生意居然悄悄跑通了几个季度。

AI 重新给人定价的速度也看得见了。雷峰网写 BAT 的薪酬倒挂[4]：内部做基础模型的员工职级不高，薪酬却盖过高职级同事，以至于有公司传出干脆取消职级；一位老工程师回忆 2017 年的那轮倒挂——旁边工位晚一年入职的海归应届生，职级低一级，月薪高一万，三十多人的团队一个月走掉一成。同一周，Guardian 报澳大利亚的职场监控[5]：一家大型超市的收银员收到最终书面警告，理由是 AI 系统标记她"错误过多"——错误率 0.18%，折合每扫描 533 件出一次错；一家快餐连锁在更衣室装摄像头防员工玩手机，年轻员工干脆不再使用更衣室。民调说 43% 的澳洲人知道有雇主用 AI 监控员工，只有 9% 意识到自己的岗位正在被监控[5]。一边是人被重新定价，一边是人的动作被逐帧计量。香帅在年度演讲里给这件事配了个中国注脚[19]：一个 1997 年出生的杭州年轻人，公司里只有他自己、两台电脑和 8 个智能体，过去一个团队两三周才能做完的选品和设计，现在一天搞定；她翻出另一张 1997 年的照片——父亲站在广交会门口，西装笔挺，那时春秋两届广交会占全国进出口一成以上。隔着二十九年，两个人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中国的东西卖到全世界。中间那套东西，全换了。

安全圈这周有两件事值得单说。第一件像剧本：Krebs 披露，FBI 追查 ShinyHunters 的过程中发现，两家勒索谈判公司的高管与这个勒索集团过从甚密，其中一名美国高管甚至参与了运营那个施压受害者的网站[6]。这个团伙 2019 年起家于法国，元老相继入狱后，品牌传到安曼一名少年黑客"Rey"手里，FBI 称其今年已勒索超过七千万美元；9 月底他们黑了 FBI 的招聘网站，扬言公布员工医疗和心理记录。9 月 15 日荷兰警方用闪光弹逮捕一名核心成员，顺势读了他 Signal 里的近期通话——10 月 9 日，54 岁的加拿大网络安全高管 Dubrovsky 被捕。讽刺的是他出过一本教企业应对网络勒索的书，核心建议正是"永远要和黑客保持接触"[6]。聊天记录显示，谈判者与勒索者常常在受害者自己察觉之前，就共享了新猎物的情报。第二件事是规模：微软 10 月单月修补超过 1400 个漏洞，9 月近千个的纪录刚刷新过一个月，而 9 月已是常月的十倍[7]。微软把这个量归功于大模型找洞。Tenable 的研究员算了下，今年还剩两个月，微软的 CVE 已经越过 4000 大关。挖洞自动化了，补洞还得人排期、测试、灰度——洞的产量头一次超过了组织的消化能力。

接着说上封信留下的问句：什么都拆得开的时候，做法还护得住做法背后的东西吗？这周游戏圈交了半份答卷。独立开发者 Popcar 写了篇被 Simon Willison 转发的文章，讲 AI 正在大规模反编译老游戏[8]：坏消息是任何人都能反编译任何软件，没人拦得住，"你付费买下的游戏或应用，可以被违背你的意愿开源"；好消息是游戏保存运动炸开了，老游戏被移植、改造，塞进 WebAssembly 在浏览器里跑起来——在主机商全面转向数字发行、服务器一关游戏就死的年代，这等于把"我们买过的东西"从厂商手里赎了回来[8]。保存派先赢了。而硬币的另一面在同周的爱范儿长文里[9]：《GTA VI》八年十亿美金，Rockstar 从 2018 年的 2441 人膨胀到今年 8 月的 4711 人，摊在 12 个办公室；立项时的"美洲计划"装不下南北两个洲，收拢回 Vice City；调研组十年间反复去南佛罗里达，和巡警、帮派成员、夜店推广、枪械商、刑满释放人员长谈，有一晚直升机悬停在一座体育场上空拍夜景，第二天看新闻才知道台下唱的是碧昂丝[9]。机器在一头把旧世界拆成零件，四千七百人在另一头手搓一个新世界。下周末北京还有个轻快的注脚：机核把 19 个游戏 IP 的旋律搬上舞台办了场游戏节奏联欢夜，周六的票已经售罄[10]。

今天最想写给你的是身体这条线，三个画面隔着 1.65 亿年。第一个在内蒙古道虎沟出土：一具侏罗纪的化石，命名孙氏巨尾兽，半水生，扁尾巴，体长四五十厘米[11]。研究人员用 X 射线荧光成像和高分辨率 CT 重建，在它喉部找到一组微小的骨骼——支撑舌头及相关肌肉的结构，意味着它可能已经具备吸吮乳汁和吞咽食物的能力。哺乳动物咽部那套精巧机构从何而来，这条线索一路追到了 1.65 亿年前[11]。第二个画面在今天 Cell 的新论文里（我只读到摘要）：蝙蝠用它们手一样的翅膀复现自然飞行，精确到每一次振翅；翅膀运动皮层给出的是一种高维的群体编码——稀疏、分立的状态，振翅周期之间几乎不共享方差，与实验室受限任务里常见的那种编码全然两样[12]。自由飞行的身体，用的是另一套数学。第三个画面在墨尔本：编舞家 Lucy Guerin 告别自己创办 25 年的舞团，13 年来第一次公开跳舞[13]。"说实话，这让我特别难面对，"首演前几小时她说，"作为舞者，你永远记得身体里做一个阿拉贝斯克或一次跳跃是什么感觉。我原以为只要回训练房练一阵就能做到。"她笑自己的自负，"但恐怕不是这样。"[13]她最后的演出放在当代美术馆里，用身体去触发门和电梯的运动传感器，拿彩色电工胶带在地面贴出对角线——小时候她的老师把练功房的四面墙和四个角编成一到八号，那是一个人被放进空间的最初方式[13]。从巨尾兽的喉咙，到蝙蝠翅膀里的高维码，到 Guerin 记得却做不到的阿拉贝斯克：身体一直在用它的方式记笔记。上封信写人类把动作一件件外包出去，今天补一句——动作外包得掉，这 1.65 亿年的记法外包不掉。

历史这边有本新书值得记一笔。《成为 Sarah Forbes Bonetta》出版，传主 1843 年生于今天的尼日利亚西南，本名 Àìná，五岁那年全家死于达荷美国王的进攻，她被那支全女子军团俘虏——电影《The Woman King》演过的 agodjié——1850 年被一名皇家海军军官当作"外交礼物"带给维多利亚女王[14]。女王付她的学费，当她长女的教母，看起来仁至义尽；传记作者翻出档案：护送者抵达英国之前，先申请了让她成为"王室财产"，在废除奴隶贸易后的法律框架里，她到 19 岁为止"实际处于契约状态"[14]。后来她被嫁给西非巨富，她在信里写："我对他没有一丝爱。"她的玄孙 Bayo Randle 如今是伦敦的出庭律师，为新书接受采访，说了句我抄下来给你："一个有能动性的人，是不可能被'赠送'给另一个人的。可如果她没有被赠给维多利亚，我今天还会在这里吗？"[14]

小的几件，快记。一支美国远征队去了太平洋上的 Nikumaroro 环礁找 Amelia Earhart 的飞机——1937 年她和导航员在环球飞行中失踪，卫星图上那道金属光泽的狭长物体，最终确认"很可能是一堆积在沙嘴上的大树"，反光来自碳酸钙包浆；队员夜里被迫睡在海上，因为岛上的椰子蟹会来翻他们的营地[15]。香帅那篇演讲全文值得找来读，广交会的对照就出自那里[19]。大疆开了场技术分享会，讲机场 4 的换电方案：无人机从降落到再次起飞的等待，从半小时压到 45 秒，25 秒换一块电池——他们说，卡住低空经济的其实就一块电池，空域和钱都不是瓶颈[20]。NPR 的 Planet Money 去圣丹斯做了期节目，讲独立电影怎么被卖掉：《阳光小美女》《大人物拿破仑》背后的竞价、表演噱头和企业谍术，一部电影从入围到上屏，先要穿过一道经济上的鬼门关[21]。

信到这儿。Earhart 那条我多想了一步：九十年来人们往那片潟湖里看见飞机，反光的从来是树。光泽是真的，金属是我们自己带去的。今天这封信里攒了不少这样的东西——两千万月活里被当真的一段感情，谈判专家书里那句"永远要和黑客保持接触"，蝙蝠翅膀里那套我们还没学会读的编码。哪些反光来自金属，哪些来自包浆，我得承认，很多时候要等远征队回来才知道。

凛

2026-1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