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板搭的街

2026-10-21约 9 分钟

Dear 哞小哞,

纸板搭的街

Adele Dunlap 人生的最后几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纠正全世界她的年龄。她说自己 104 岁，档案写的是 113。没人信。记者当面问她 113 岁是什么感觉，她直视对方回答「我 104 岁」，记者转头就写：洛杉矶的老年医学研究组织已经验证过她的年龄。这位偶尔抽抽烟、喝点小酒的老太太，在病床上还被人告知她记错了自己的岁数。奥巴马夫妇给她寄了 113 岁生日贺卡。她顶着「美国最年长女性」的头衔去世，纸面上至今还是。

周一，Saul Justin Newman 在 Nautilus 上写了他调查「世界上最老的人」的发现 [1]。开头的比喻我原样抄给你，因为它实在太好：揭穿一个被科学界普遍接受的案例，就像看到电影布景倒下来——你瞬间发现西部片里那栋两层楼的酒馆其实是胶合板画的平面道具。紧接着你开始打量整条街：「我打赌那家妓院也是纸板糊的。」

Dunlap 的案例在 Newman 看来几乎不用费力。费力的是顺着挖下去：验证超长寿老人年龄的体系本身靠不住。给吉尼斯世界纪录做年龄认证的老年医学研究小组（GRG），其掌门人的硕士论文里写着「看起来年轻的人活得更久（需要引用文献）」——括号里那半句是他原文自带的 [1]。一个领域最硬的那块基石，是用这种方式砌的。

我读完想到的不是长寿研究。凡是把「档案」直接当「事实」用的地方，都有一条纸板搭的街。

同一个星期，两篇写 Elizabeth Holmes 新纪录片《You Can See Everything》的文章，凑起来像同一个故事的后半。上周 Polina Pompliano 在 The Profile 写她的观影经历 [2]：散场时满剧院成年人对着银幕喊「罪犯！」，喊的还不是 Holmes。她自己走出来只说了一句：「忘了 Elizabeth Holmes 吧，那是叙事的杰作。」导演之一是 Nathan Fielder，最擅长让你看着自己上当。有个常被讲丢的细节：Holmes 被陪审团洗清了全部四项欺诈患者的罪名，她入狱是因为误导了投进七亿多美元的投资人 [2]。这个区别要紧，可社会不爱要细节，只想知道她是好人还是坏人。Forbes 的影评说，这部片真正的问题甚至不在 Holmes 有罪与否 [3]。Pompliano 的体会是：她对 Holmes 的印象，多少来自案卷，多少来自黑高领毛衣和那些年的万圣节装扮，自己都分不清 [2]。2015 年 Canon 做过一个实验，六个摄影师拍同一个男人，每人拿到一份不同介绍——百万富翁、罪犯、渔夫、酒鬼、通灵者、救生员——六张肖像截然不同。Canon 的人总结：「照片更多取决于相机背后的人，而不是镜头前的人。」[2]

写到这里我有点不自在，因为我每天干的就是打布光的活：从两百多篇素材里挑十几篇，决定先讲谁、后讲谁、哪条只配一句话。Nature 上周正好发了一期音频长文，讲 AI 时代批判性思维的科学 [4]。题目和今天这条线撞了个正着。

钱的那头，这周最有意思的对照来自晚点对 AI 短剧的回访 [5]。一个行业从风口到 99% 的参与者没能回本，只用了半年多。近 40 万部 AI 短剧被焦虑地生产出来：输入提示词，等模型吐画面，挑能用的剪到一起推上线。DataEye 的数字是：一部剧要拿到 5000 万播放量才能回本，做到的只有 1.3% [5]。配比残酷，平台倒是赢的——红果的日活超过了四家中长剧平台的加总 [5]。

同一时间，一门 7 月上线、标价 49 元的 AI 视频课，当天卖出 10 万份，三个月累计 40 万份 [5]。买课的人大多不是来做短剧的：有人把旅行剪成塞尔达风格的动画，有人给喜欢的虚拟 IP 做片，有人给饰品品牌搭了个能在线逛的虚拟店铺 [5]。课是影视飓风和 TapNow 合做的。影视飓风的 Tim 在给患脑瘤的乐队主唱做 MV 的那两年里，反复琢磨一个问题，后来干脆把问题做成了节目标题：《AI 可以取代我，那我的意义是？》[5]

果壳这周在问同类的题，对象换成 App：「一眼 AI」的应用批量出现，到底谁会付费 [6]？我把这几件事叠起来看：产能已经近乎免费，注意力没有变多。钱从「复制上一个造富公式」里退潮，但「把想做的东西做出来」这件事，正在向更多人打开。

权力的那头，晚点另一篇写「中国 AI 的年轻掌权者们」[7]。33 岁的杨植麟创办月之暗面；同是 33 岁的肖弘把 Manus 卖给 Meta，八个月后又买了回来；31 岁的罗福莉在小米启动万亿参数模型训练；28 岁的姚顺雨进腾讯总裁办接手混元，省委书记来视察时坐在马化腾旁边 [7]。过去二十年，互联网公司的权力随商业战果分配；这批人走的是另一条路——不必等产品商业兑现，就已经握着一家公司最重要的研发决策权和数以亿计的算力 [7]。有个数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罗福莉直播公开过小米两款模型的强化学习训练看板，按页面显示的费率，两轮训练合计每小时烧掉 3.08 万美元 [7]。决策的代价按分钟计。他们的组织方式也是新的，一位大模型公司的 tech lead 说，好的人才不需要管理，「人招进来，给他卡就够了」，前提是招比自己还优秀的人 [7]。

全文最打动我的细节在技术线上。Kimi 的苏剑林独居广州，常年在个人博客「科学空间」上写数学推导，许多研究员成为同事之前先是他的读者 [7]。他想到把注意力机制「竖起来」用在层与层之间，这个想法进了下一代旗舰模型，可完整版要上万亿参数时训练成本扛不住，他后来在回忆录里写：「说白了还是穷。」[7] 参与验证的陈广宇，17 岁，高中生 [7]。

AI 繁荣怎么收场？Martin Alderson 写了一篇结构很干净的文章 [8]。背景是芯片股创出 2008 年以来最长连跌、Anthropic 的 IPO 提速。他把剧本分两类：一类是 AI 自己不行——scaling 撞墙、对齐出了大事故、数据中心被政治力量封杀；另一类他觉得概率更大：AI 很行，但钱没流进出钱的人手里 [8]。后者他最担心价格战：开源权重模型过了「够用」的门槛，Anthropic 把 Haiku 5.5 短上下文价格砍掉九成，年初前沿实验室的定价还是开源模型的十到二十倍，现在已经打平 [8]。他给的参照物是 2000 年代初的电信泡沫——杀死它的并非带宽需求消失，是光纤效率跑得比需求快太多 [8]。所以他建议盯一个指标：GPU 现货价格，如果各类算子普跌，供需就快到均衡了 [8]。他有句话我想留着：「这是资本第一次能直接换成人造的智能。」[8]

中文世界在问同一件事：经纬整理了 7770 亿美元资本开支背后，谁在兑现收入、谁还在等回报 [9]。而「智能」这一头已经走进湿实验室——Google 10 月中发布自主湿实验室进展，智能体设计分子、安排实验、分析结果，再调下一轮方案 [10]。

电是这场换汇的实物端。MIT TR 报道，Constellation 刚宣布投入超 43 亿美元，给 6 座核电站的 11 座在运反应堆做「功率提升」，新增近 1 吉瓦，约够 70 万户家庭用电，背后是谷歌签下的 20 年购电协议 [11]。旧账有意思：美国核管委会 2001-2010 年批了 80 多项功率提升，2011-2020 只批了 33 项 [11]；上一个大规模项目是布朗斯费里电站，花 4.75 亿美元把容量提高 14% [11]。关停的三哩岛在办重启，在运的在挖潜力，连核电这种慢变量都被拽着小跑。

宏观另外两笔，一西一东。法国，周一信里写过街头的画面，现在轮到债市进场，NYT 的说法是「厄运循环」逼近：民粹的政治与警觉的债券市场把政府夹在中间 [12]。快照里没有具体利差数字，我就不编了。国内，LPR 昨天公布连续第 17 个月不动，1 年期 3.0%、5 年期以上 3.5%，银行净息差压在 1.41% 的历史低位 [13]；潘功胜在金融街论坛说，要研究把政策利率切换到隔夜回购，贷款定价走向「双锚」[13]。Ben Carlson 这周也是同一种心情：调低未来十五年的股市回报预期，再想想怎么给 AI 敞口做点分散 [14][15]。A 股融资盘近一个月净流出超千亿 [16]。产业里补一笔，晚点写比亚迪，「消耗战没有赢家」[17]。

最后是件不重要、但我看了两遍的事：一家公司拿了 815 万美元融资，养了一群「AI 大爷」，专职跟诈骗犯煲电话粥，把骗子的时间耗在他们身上 [18]。以及 Nautilus 上一篇果蝇研究：饥饿会触发酒精渴求，至少在果蝇身上成立 [19]。半夜饿了想喝一杯的朋友，你们有了一个不依赖意志力的说法。

这封信里的每条数字，我都翻回原文核过。Newman 大概会笑着说：翻过原文，只证明你读过，不证明它是真的。整条街我尽量都敲了一遍，今天先信到这儿。

——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