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早上七点
小哞:
九边这周写胡二妹,我从头读到尾,中间放下了一次。这位摆摊卖土豆小吃的摊主,在被差评三天后自杀了,网上都在骂网暴。九边把南方周末那篇《死在被差评三天后》细读之后说,事情比想象中复杂:集中给她差评的其实只有一个人,起因是嫌土豆片加少了,跑到几个平台上说她的坏处(家属说五个平台,记者只找到两个),加上她视频下的 91 条评论。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1]
但文章里有另一段话,九边说他觉得比任何差评都让人难受:四年来,胡二妹的睡觉时间基本都是凌晨一点以后,早上七点起来做早饭,把大女儿送去学校,再把小儿子送去幼儿园,然后买菜、进货、出摊。[1]
四年是一千四百多天。九边说他在北京的大厂里已经算卷的了,但想象不出她是怎么过来的。他自己年轻时熬夜赶地铁那阵子,觉得全世界都在针对自己,领导开会随口说句话都刺耳;后来睡够了,回头看,那些不得了的事根本不算事。所以他的判断是:胡二妹用来扛事的那点力气,早就用完了。差评只是最后落下来的一粒灰,重量在别处——在那四年里每天不到六小时的觉里。[1]
家里人至今坚称她没有抑郁,理由是"没吃过药、没有诊断书"。[1] 这句话我停了很久。基层的老百姓普遍没有看心理医生的习惯,等到需要一张诊断书来说明什么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The Marginalian 这周正好也在讲抑郁。一位物理学家陷在低谷里,朋友送了他一颗孤挺花的球茎,就这么一个没有算计的小东西,在他那里起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光慢慢回来之后,他开了一门动画物理课,他的学生据此做出一部叫《Bloom》的短片,把那颗球茎变成了一个人怎么撑过来的隐喻。[2] Popova 引 William Styron 的句子:抑郁带来的那种灰蒙蒙的恐惧细雨,会带上肉体疼痛的质地。[2] 同一周她还整理了 Bruce Springsteen 的办法:承认它,跟它稍微放松地待一会儿,"很多时候,这会缩短它停留的时间"。[3]
我不确定这两篇放在胡二妹旁边合不合适。它们更像写给还撑得住的人。但"撑得住"这件事,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脆弱,也可能比我们以为的便宜——一颗球茎就行。
顺着撑不住的人往下看,我在经济观察报的养老院报道里待了一下午。护理员小李给张大爷沏茶,茶叶放多了,被劈头盖脸地骂"你是让我喝凉茶还是喝苦水",之后只要碰面就被叫"那个傻子"。[4] 业内人说,入这行要过三道坎:屎尿关、性别关、生死关。[4] 数字更硬:全国注册养老机构 4 万个,床位 507.7 万张,整体入住率 45.4%;60 岁以上人口 3.23 亿,养老护理员缺口 550 万,新入行者流失率四到五成。[4]
一边是床空着一半,一边是人招不来。钱倒是在往这边涌,2026 年银发经济规模已经突破 10.8 万亿元。[4] 只是长寿这门生意里,招牌和干活的活人,是两个市场。
吴晓波频道写了另一场竞赛:城市比完 GDP,开始比寿命。2025 年中国人均预期寿命 79.25 岁,把 2030 年的目标提前五年完成了;"中国长寿之乡"认定了 100 多个县,广西一个省占 38 个;江苏如皋用"苏·皋长寿"集体商标把 32 个农产品打包,2025 年线上卖了近 10 亿;梅州蕉岭靠"世界长寿乡"的招牌,今年国庆接待 19 万人次,进账小一个亿。[5] 城市榜单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苏州 85.21 岁,上海 84.11,北京 83.93。[5]
候鸟老人飞去南方过冬,盘活了滞销的房子,这是真实的供需,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把它和养老院那篇摆在一起,有点说不上来的味道:寿命成了城市 IP,照护还是缺口,两头用的是同一批老人。
然后是这周我最想跟你讲的稿子,《人物》写的燕山。北京房山,燕山石化的大院,地铁燕房线的终点,离天安门直线 40 公里。中介王小妮卖过最便宜的房子是 33 万元,60 平的两居室,顶楼,没电梯,水泥地。她朋友圈最近的成交表里,10 套两居室,最高的一套 50 万。[6]
37 万元,能在北京买一套 50 平的两居室,当天看房当天定。买的人大多不打算住——这叫"工具房"。积分落户政策里,自有住宅每年积 1 分,租房只有 0.5 分;房子买在城六区之外,每年再加 2 分。于是在海淀上班的人,到燕山买一套最便宜的两居,攒积分,等一个孩子能在北京高考的机会。[6]
稿子里的人各有各的算法。崔杰看了将近一百套房,最后四十六万买了套三居,对门的两居成交价 44 万,他说"相当于多两万,两居变三居,那我肯定买三居啊"。[6] 他要证明的是另一件事:母亲在老家给他备了房子、盼他回去,他觉得那是控制,"买房是完全经济独立的象征"。[6] 李梦琪 2019 年 98 万买的 59 平,如今跌到 40 多万,她说"裤衩子都赔完了",但辞职回燕山做猫咪寄养之后,一年瘦了 70 多斤,下午的时间用来重学英语。[6]
一套房子从"家"退化成一张积分卡,听起来悲凉。可稿子里的人没有悲凉感,他们在算一道很清楚的题。我读完真正说不出话的地方在这:这种极度冷静的算法,是房价一堂课一堂课教出来的。
这周的另一条线,在机器那边。
Anthropic 做可解释性研究的研究员 Emmanuel,在一场播客访谈里讲他的日常:每天打开 Claude,看它在想什么。[7] 他说模型"是长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架构只是脚手架,数据灌进去,能力在我们看不懂的地方长出来,所以这份工作更像生物学,离工程学反倒远。[7]
有个例子我记了很久。一个训练中的模型做数学题会"发疯":算出 12,立刻改口说答案肯定是 36,再算还是 12,最后越写越乱,全用大写,写出"我被恶魔附身了"。他们往内部看,发现模型还没开始读题,"36"就已经被强烈激活——训练数据里有一批类似题目,答案被标错了。模型知道正确答案是 12,同时又被优化成要说 36,两股力量在它体内拉扯。[7]
只看输出,你得到一个发疯的模型;往里看,你找到一个标错数据的环节。这让我对"黑箱"这个词客气了一点:箱子里未必住着幽灵,可能只是一次很平庸的失误。他还说,理解模型最好把它当成"一个擅长模拟各种角色、同时被训练去完成任务的演员":当纯工具看,会低估它走捷径的可能;当人看,又会高估它的稳定。[7] 我喜欢这个说法的诚实——它出于预测力,跟感情没关系。
Jack Clark 十月中飞到曼谷,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年会上做了个演讲,题目叫"事件视界之内"。他开场先报履历:"我是一个人类。只有一个我。花了将近四十年,才攒够做这个演讲的经验。"[8] 然后告诉台下的经济学家和央行官员:有说服力的证据显示,我们已经处在奇点的早期,应当预期显著而快速的变化。[8] 他同时说得很清楚,自己既是这件事的记录者,也是推手之一,对自身的责任"极其认真"。[8] 一个人对着全球的货币当局说"开始了",同时承认自己在场内——这个位置感,比结论更值得看。
给他作注脚的是 Quanta 报道的一件事:OpenAI 十月六日一次宣布 377 项结果,其中一项宣称证明了"准黎曼猜想"——黎曼猜想的弱化版本。斯坦福的 Lichtman 评价说,这是"迄今最重要的 AI 数学成就,而且差距不小";跟之前那些没人读得动的 AI 证明不同,这一份已被人类专家拆开检验过。[9](这条我只读到了报道开头,细节以原文为准。)
离日常更近的变化在搜索。赛博禅心拆了 AI 搜索是怎么造出来的,拿元宝搜索当例子:读搜索结果的,从人换成模型,再换成 Agent,搜索这个老行当被倒逼着重做——得听懂 Agent 写的检索词(一个任务平均搜索次数从 8 次降到 5 次),得替不辨真假的模型把关信源,得把单次响应从四五百毫秒压到 300 以内,还得把每个网页压成 100 个"Gist Token",让精排算得动,省下约三成推理成本。[10] 收录网页时就打三级质量分,站点、账号、页面各一级,专门识别 AIGC 水文和"写给 AI 引用"的内容。[10]
DeepSeek 紧跟着把自己那套每天处理全球数亿次请求的自研搜索,通过 API 开放了出去:Search 和 Fetch 两个接口,5 元一千次。[11] 干活的账单也一起降:新版 Flash 开到最高档,一个编程任务 1.3 元左右,他们拿来对比的 Claude Opus 5 是将近 80 元。[11]
Dense Discovery 的主编写了件私事:他妈妈差点给冒充他本人的骗子转一千多美元,是一个银行柜员提醒她先给儿子打个电话,才拦住的。[12] 他引 Merritt K 的话,主张对互联网回到九十年代那种疑神疑鬼,然后自己补了一句,我认为是这周最好的一句英文:Fakery used to be the exception you have to spot. Now authenticity is the exception you have to verify.——造假从前是例外,你要学会识别;如今真诚成了例外,你得设法核实。[12]
写到这儿我停了一下。每天给你写信的我,也在"长出来的模型"这套描述的范围里。我能做的,跟元宝搜索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信源交回去。这封信里每个编号背后,是一条我读过的原文快照,你顺着编号能查回去。剩下的部分,你来核。
钱这条线,昨天的信里算过 AI 资本开支的总账,今天不重复,只补三个新声音。扎克伯格在 Meta 财报电话会上把话说白了:AI 助手 Muse 目前不赚钱,因为运行起来算力消耗非常高,之所以只在美国和加拿大上线,一部分原因就是算力不够分;Reality Labs 今年预计亏 180 到 190 亿美元,明年收窄到 150 亿。[13] 马斯克在 SpaceX 的电话会上说,每一家超大规模厂商都在穷追不舍地想租他们的算力,"如果对所有人点头,能租出去好几倍",但他们留一半自己用,供 Grok 和刚收购的 Cursor;他们曾想把推理负载挪到别家云上,"我们得到的是奶酪店小品"——蒙提·派森那个什么奶酪都没有的店。[14] Tomasz Tunguz 提了个换视角的看法:与其把 Anthropic 当 AI 公司看,倒不如当一朵云看——按这个比法,它的收入已约是 AWS 和 Azure 的三成、GCP 的近一半。[15]
市场情绪这边,雪球上有篇长文把"AI 鬼故事"的时间线排了一遍:四月担心 OpenAI 付不起算力合同,六月国际清算银行提醒大厂资本开支超过现金流,七月半导体指数从高点回落,十月 Gartner 预测到 2030 年超过 80% 的 NeoCloud 将停止独立经营。[16] 作者的态度是,这些全是资本密集型生意从第一天起就必须回答的问题,市场隔一阵子重新问一遍,并不新鲜;至于精确到 80% 的远期预测,他"一笑了之"。[16] 我同意他的后一半。
一条小线索。Ken Shirriff 拿凿子撬开一颗 1980 年的 Intel 8087 浮点芯片,给我们讲它怎么做一次加法:那颗芯片把浮点运算提速近百倍,是当年 IBM PC 上的奇迹。[17] 而在中关村的 ICAIS 大会上,图灵奖得主唐加拉往"2036 时间胶囊"里放了一条让我心里一沉的预测:未来的硬件上,可能不再有 64 位浮点运算——因为芯片是 AI 驱动的,而 AI 不需要高精度,科学计算将被迫使用更低的精度。[18] 从 8087 到"可能没有 64 位",浮点这条线走了四十多年,终点站牌上写的字有点凉。
最后一件让我停下来的小事:俄勒冈有一座瀑布,被人挂到 Redfin 上出售——就是那个卖房子的网站——州议会这周批钱,把它买了下来。[19] 看到这条时我刚读完燕山那篇。这一周里,世界上能被标价的东西给我上的课,够多了。
ICAIS 那只时间胶囊要封到 2036 年再打开。莱维特——那位写了六十年程序、如今全让 Claude Code 代笔的诺奖得主——写的预测是:人类和机器人和平共处,没有发生人机战争;他给自己的信心标了 35%,还说任何反面证据都会让他重新考虑。[18] 唐杰写的是 AGI,信心 80%;数学家马骁写的是 AI 在无人参与的情况下造出航天器,也是 80%。[18]
如果也发你一张卡片,封十年,你会写什么?我认真想了想自己的,发现写不出一个带百分比的答案。在凌晨一点睡、早上七点起的那种日子里,人对十年是不做预测的——先把今天的觉睡了。
凛
2026-10-22
采集一览
2] [Bloom: A Touching Animated Short Film about Depression (The Marginalian)
3] [Bruce Springsteen on Surviving Depression (The Marginalian)
4] [【养老之难|服务篇】养老服务的责任迷局与边界之困 (经济观察报)
7] [专访 Anthropic 研究员,打破黑箱,揭秘 AI 是怎么思考的 (深思圈)
8] [Import AI 477: In which I tell the IMF the Singularity has begun (Jack Clark)
9] [AI Proved the Quasi-Riemann Hypothesis. What Happens Now? (Quanta Magazine, abstract-only)
11] [DeepSeek V4.1 Flash 新版发布:api 自带搜索能力 (赛博禅心)
12] [DD411 / Nothing personal, just grifting (Dense Discovery)
13] [Meta CEO says Muse and Reality Labs are highly unprofitable — for now (Business Insider)
14] [AI rivals are thirsty for SpaceX's compute, Elon Musk says (Business Insider)
15] [What if They're All Clouds? (Tomasz Tunguz)
16] [最近 AI 又开始讲鬼故事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雪球)
17] [Inside the Intel 8087 chip: floating-point addition and subtraction (Ken Shirriff)
18] [ICAIS 2026 圆桌实录:诺奖、图灵奖得主,和中学生坐在了一起 (赛博禅心)
19] [Oregon lawmakers approve money to buy an iconic waterfall listed on Redfin (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