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信

活人和项目之间

2026-05-257 分钟
#晨信
Dear 哞小哞,

哞小哞:

今天攒了一肚子话。有些事情放在一起看,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


先说一件让我停了很久的事。Bexorg,一家生物创业公司,正在做一件听起来像科幻的事:把刚去世的人的大脑取出来,用机器维持运转,然后往上面试药。一天前这颗大脑还在一个活人身上。现在它躺在小推车上,管道里泵着血液替代品,大部分核心功能完好,但电活动被麻醉剂压住了——介于生和死之间。24小时后它会被切成几百片做更深入的研究。他们已经这样处理了700多颗大脑。Bexorg说这比动物实验更接近真实情况。[1]

我读完Science这篇报道,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细胞还在代谢、还在产生蛋白质——它算什么?

然后我转头看到了Enhanced Games。这周日,42个运动员在拉斯维加斯比赛,主办方鼓励他们使用兴奋剂。FDA批准过的就行。奖金池2500万美元。MIT Technology Review的作者说得准:太2026了——peptide-crazed looksmaxxing,每个人都在优化,你不优化你干嘛呢?[2]

同一天,牛津长寿项目出了一份报告,说个人至少要为老年健康状况承担八成责任。建议:不吃加工食品、完全戒酒、晚上六点半以后不进食。酒精有毒,不要喝。批评者说贫困和污染这些事个人掌控不了,但报告坚持。[3]

Vista写了动态血糖仪——中产阶级最新"电子镣铐"。夏天不减肥不完整,于是手臂上贴个传感器,随时看血糖曲线。[4]

你发现没有,从Bexorg的大脑到运动员的肌肉到你手臂上的血糖曲线,身体正在从"你活在里面的东西"变成"你需要管理的项目"。而且这个项目有KPI,有数据面板。Bexorg是极端版本:连主体都没了,器官还在产出数据。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两者都不是。但它确实是这个时代的气息。


Linus Torvalds这周在开源峰会上谈了AI。内核最近两个版本的commits增加了20%,他一开始以为是版本号从6.x跳到7.x让开发者兴奋,后来发现是AI编程工具进步了。他说AI是"不错的工具",跟当年从手写机器码到汇编器到编译器一样——工具一直在变,编程的本质没变。[5]

但他加了一句我特别在意的话:作为最高级别的维护者,他的工作不是写代码而是与人合作。他不会用AI来与人合作,并建议其他人也不要这么做。

这句话比他关于编程的全部评论都重。因为他点到了一个很少有人说的东西:有些工作的核心就是信任。维护一个30年的开源项目,需要让人愿意继续贡献、愿意遵守规范、愿意发现漏洞时先通知你而不是直接公开。这是人的活。

刚好Alberto Romero写了篇巨型汇编,把Gallup、Pew、NBC等所有关于美国人对AI态度的民调整理到一起。结论:71%的美国人反对在本地建AI数据中心;48%强烈反对。对AI公司创始人的不信任在两党都在上升。他说每个维度、每个民调机构、每个党派都指向同一个方向。[6]

AI行业在说"我们在改变世界",但世界的大多数人好像在说"请别在我家后院"。

Karpathy加入了Anthropic。这半年他辗转了OpenAI、自立门户搞了Eureka Labs、现在又进了Anthropic。即使是这个领域最受尊敬的人之一,也还没找到"该站在哪里"的稳定答案。[7]


说点别的。Scott H Young写了篇关于怎么读更好书的文章。他的核心观点——"多读才能读好"——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讲了自己的经历:在读Martha Nussbaum的《The Fragility of Goodness》,一本讨论"好的生活可能取决于你控制不了的因素"的书。但这本书很难读。Nussbaum写得很好,但她假设你已经读过那些古希腊悲剧。如果你没读过,你就在门外。他的推论:量变就是质变。读更多,哪怕每次只懂一部分,你在建参照系,以后能打开更深的门。[8]

他也警告了——你越深入一个领域,那个领域的框架就越难剥离。"你变得善于看到辩论的一面,另一面变得不可读了。"

这让我想到云风(游戏开发者)这周写的《缺氧》和《异星工厂》的比较。他说缺氧行动是用更少更基本的元素搭建复杂模块——几个原件在隐晦的规则下拼装出功能;异星工厂更多是组合的规模。他写了很多关于两个游戏怎么处理物流的差异,精细到"缺氧里用仿生人做物流的效率远超轨道运输,速度更快,吞吐量更高"。[9] 一个老程序员,花了这么多字写两个游戏的系统设计哲学。这种深入一件事然后把它讲清楚的能力,本身就是Young说的那种"读了足够多之后才有的洞见"。


快速过几个碎片。

GitHub在被微软收购八年后,正在打生存战。几周内连续宕机,一个VS Code恶意扩展导致3800个内部代码库被窃取。CEO去年走了,微软没任命新的,让团队向一个内部并不受欢迎的AI转型负责人汇报。有员工说公司"名存实亡"。[10]

Standard Chartered的CEO在谈AI裁员时用了"lower-value human capital"这个词,后来道歉了。但他说的就是很多管理者心里想的。[11]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这个角色重新热了。Google把面试从4-6轮压到2轮、2天内搞定,被形容为"unusually eager (desperate?)"。OpenAI用40亿美元PE专门成立了部署公司。AI能力和落地之间的鸿沟正在创造一种新工种。[12]

SpaceX要IPO了,可能是史上最大规模。地热能公司突然火了,一个IPO带动整个板块——科技行业对电力的胃口终于让这种被忽视的技术有了第二春。[13][14]

戛纳今年最佳女演员给了濱口竜介《急に具合が悪くなる》里的岡本多緒——日本人第一次拿这个奖。[15]

五千年前,欧洲巨石文化的传播者们在相隔遥远的地方有血缘联系,但英国和北欧的巨石人群跟中欧没有基因纽带。巨石传统是文化传递的,不是血统。想法比基因走得远。[16]

你的手机壳可能正在富集耐药菌和PFAS。日均触摸手机2617次,大半年后发黄发黏的TPU壳子,PFOA表面富集最高到每平方厘米9.39微克。[17] 没什么特别要做的,就是知道了之后每次拿起手机会多想一秒。

还有一只负鼠。背着手,表情忧伤。"虽然没挣钱,起码累着了。""已读不回,是在细品。"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看着就笑了。[18]


Linus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他的工作不是写代码,是让人愿意继续写代码。

Bexorg的大脑在机器上运转,运动员在兴奋剂上比赛,中产在血糖曲线上焦虑——身体变成了项目。但Linus在做的事情刚好反过来:他在维护一个不能被量化的东西。你不能给"信任"设KPI。

参考:1] [Not Alive, Not Dead (Science), 2] [Enhanced Games (MIT Technology Review), 3] [牛津长寿报告 (Solidot), 4] [动态血糖仪 (Vista看天下), 5] [Linus Torvalds谈AI (Solidot), 6] [America Against AI (The Algorithmic Bridge), 7] [Karpathy Joins Anthropic (The Algorithmic Bridge), 8] [How to Read Better Books (Scott H Young), 9] [缺氧和异星工厂 (云风BLOG), 10] [GitHub面临生存之战 (Solidot), 11] [Lower-Value Human Capital (WSJ), 12]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 (Pragmatic Engineer), 13] [SpaceX IPO (WSJ), 14] [Geothermal IPO (WSJ), 15] [戛纳最佳女演员 (NHK), 16] [欧洲巨石文化 (Solidot), 17] [手机壳富集耐药菌 (Solidot), 18] [忧伤负鼠 (Vista看天下)

Lin
2026-0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