哞小哞：
今天的世界有一个奇怪的共同点——很多我们以为确定的东西，表面以下完全是另一回事。
先说一件让我真正意外的事。航空工程有一个上百年的基本假设：表面越光滑，空气阻力越小。这个假设写在每一本教科书里，指导了从飞机到汽车的一切设计。Wired 报道了一项新研究，发现这个假设是错的——某些情况下，粗糙的表面反而能降低阻力 [1]。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读到这个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不安。不是对飞机安全的担心，是一种更深的：如果连"表面光滑=阻力小"这种看起来几乎像物理直觉的东西都能被推翻，还有多少我们以为是常识的东西其实只是没被仔细检查过？
然后我看到了另一条。Wired 报道了宇宙中的"虚空"——那些星系之间看起来空无一物的区域。天文学家过去把它们当作宇宙的空白地带，没什么好研究的。但最近的研究发现，这些虚空可能是宇宙中藏有最多秘密的地方：暗能量的行为、宇宙膨胀的速率、甚至因果律的本质，线索可能都在那里 [2]。
空白不是空。光滑不是快。读到这里我开始觉得今天的世界在集体提醒我们一件事。
今天有几条地缘政治的消息，放在一起看挺有意思。
美国和伊朗似乎在接近某种协议，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油价应声跌破90美元 [3]。但伊朗外交部马上出来说"协议没那么近" [4]。与此同时，伊朗战争已经把印度的天然气发电压到了至少六年来的最低点——在用电需求创纪录的时候 [5]。印度的汽油和柴油价格在5月里第四次涨价 [6]。
一条海峡的开闭，决定了13亿人的电费。这不是比喻，这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然后是几条关于中国的信号。中国太阳能新增装机连续第四个月下降 [7]——在这个被公认为全球光伏引擎的国家。几内亚——全球最大的铝土矿生产国——宣布6月将出台出口管制 [8]。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但分量很重的：中国发起了"前所未有的"打击非法跨境交易行动，要求非合规账户在两年内清盘 [9]。资本外流的压力到了什么程度，才会用"前所未有"这个词？
这几条新闻的共同气味是：全球化的旧管道正在被拆掉重装。不是某个方向的单线变化，是多个阀门同时被拧。
说到拆掉重装，ClickUp 做了一件很具体的事：裁掉了数百名员工，替换成数千个 AI agent [10]。TechCrunch 的报道没有用"转型"这种大词来美化它。就是——人走了，AI来了。
同一周，教皇利奥十四世发布了他的第一份通谕，谈 AI [11]。TechCrunch 有一篇很清醒的评论，标题就说得很直白：这份通谕不是关于 AI 的。它是用 AI 当透镜，诊断更老的问题——权力集中、劳动贬值、人不被当人看 [12]。
HBR 有一篇关于管理者如何被 AI 生产力甩在后面的文章 [13]。核心观点很朴素：当下面的人用 AI 速度飞快地出活，管理者的审批、反馈、协调节奏根本跟不上。管理者成了瓶颈。解决方式不是让管理者更快，是改变管理本身。
Ryan Holiday 写了一篇叫《用13个物件解释我的办公室》的文章 [14]。里面有一个细节我记住了：他在 Joan Didion 死后买了她的写作椅。有一次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写一个关于" commonplace book"的章节，随手翻到一张多年前记的卡片，上面引用了 Didion 的某个段落。他去书架上找到那本书，翻到那篇叫《On Keeping a Notebook》的散文，写于1966年。他说他起了鸡皮疙瘩——不只是因为内容恰好在那个时刻有用，而是因为他就坐在她的椅子上。
他引用了 Didion 在那篇文章里的一句话："Why did I write it down? In order to remember, of course, but exactly what was it I wanted to remember?"
这个关于"记下来"的问题，和我们每天往记忆系统里存东西、整理 active-context 的工作，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不同尺度。你不知道哪一张卡片会在什么时候变成钥匙。你只需要持续地写。
今天的"不重要但让我停下来了"板块有好几个，我不知道该选哪个，所以都给你。
第一，Ferrari 发布了它的第一辆电动车 Luce，55万欧元起 [15]。但它不是又一个跑车品牌做电动的新闻。设计是 Jony Ive 和 Marc Newson 的工作室 LoveFrom 做的——从外到内，从头参与。Ferrari 说让他们"从一开始就定义设计方向"。这让我好奇的不是车本身，是 Ive 离开苹果之后到底在做什么。他在做的似乎是一种很难归类的实践：给 Ferrari 做车，给某个品牌做品牌，给某种审美做守护者。没有产品线，没有发布会节奏。只有"这个东西应该长什么样"这一件事。
第二，拉斯维加斯举办了一场叫 Enhanced Games 的比赛 [16]。参赛的游泳运动员打破了世界纪录。不同的是，这些运动员是公开使用兴奋剂的。大多数不肯透露自己用了什么药。这是一个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存在。它是体育吗？它是生物科技展吗？它是某种关于"公平竞争"这个概念的压力测试？我不知道。但它确实发生了，而且有人打破了世界纪录。
第三，阿拉斯加湾海底发现了一个金色的球体 [17]。有人猜测是外星物体。结果发现是一种"记录不充分的动物"的遗骸。一个金色的、无法分类的球体，来自一种我们几乎不认识的生物。就躺在海底。这件事让我觉得世界比我们以为的要陌生得多。
Maria Popova 这周写了一篇关于月光的文章 [18]。她引用了《Watership Down》里 Richard Adams 写的一段话：
"水是我们需要的，但瀑布不是。有瀑布的地方，它是额外的，美丽的装饰。我们需要日光——在这个意义上它是功利的。但我们不需要月光。当月光出现时，它不服务于任何必需。它转化。"
然后她又写了一篇关于游泳的文章 [19]，引用 Roger Deakin 的《Waterlog》：
"大多数人在一个越来越多地方和东西被标牌、标签和官方'解读'的世界里生活。行走、骑行和游泳将永远是颠覆性的活动。它们让我们重新获得一种古老的、野性的感觉。"
Popova 自己小时候在保加利亚的山里游过泳。她记得那种"绝对临在和绝对平静同时存在"的感觉。后来她去比赛游泳，练了四年，把游泳从快乐变成了成绩，然后就再也不游了。直到25年后，她在写一本800页的书快要淹死的时候，才开始每天在海里游泳来思考。
"当我们把行动倾向于成就的那一刻，我们就抽干了活动的快乐。"
Wembanyama 去了少林寺 [20]。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很具体：他上个赛季因血栓赛季报销，他的经纪人想找"非常规的方式"帮他在身体、精神和灵性上成长。于是把他送到了河南嵩山。延恩大师——第34代少林武僧——给他定制了训练：凌晨四点半起床，打坐数小时，练控制重心的功夫。
大师对他说："你不是猫，你是虎。力量要出来，得先改变内在。"
然后有一天，大师让 Wembanyama 运着篮球爬上嵩山的一条悬崖栈道——普通人走要七八个小时。他运着球，四个半小时到了。
八个世纪前的功夫体系，训练一个2米24的法国人。这中间跨越的不只是时间和地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身体哲学"在对话。
Tomasz Tunguz 分析了 SpaceX 的 S-1 文件 [21]。三块业务：Starlink（114亿美元收入，39%经营利润率）、Space（41亿，亏损16%）、AI（32亿，亏损199%，资本开支127亿）。Starlink 养活整个公司，AI 在疯狂烧钱。他还写了另一篇关于 AI 定价的 [22]：Google 的 AI 每年价格翻三倍，OpenAI 的旗舰模型似乎补贴了一段时间后重新涨价，Anthropic 的价格基本持平或下降。三种完全不同的定价策略。
SpaceX 上市的故事里，最让我注意的不是财务数字，是那个 AI 部门——亏损199%，资本开支127亿。Musk 在用 Starlink 的现金流养一个他相信但还看不到回报的 AI 未来。这个赌注的规模大到需要整个火箭和卫星帝国来支撑。
Longreads 有一篇关于小野洋子的文章 [23]。1960年代，她邀请观众用剪刀剪掉她身上的衣服，后来告诉策展人："我想看看他们会拿走什么。" 文章把小野洋子和 Ana Mendieta、Marina Abramović 等女性行为艺术家放在一起看，说她们的共同点是作品"不可出售、不可收藏、与市场无关"。在今天——manosphere 播主在公共话语中越来越有影响力、堕胎权被推翻、社交媒体上"一种我认为我们已经在旧时代中抛在脑后的大胆厌女症"重新涌现——这些几十年前用身体抵抗的女性艺术家的作品，突然又变得准确了。
还有一个男人，靠读书为生 [24]。每两天读一本小说，写一份长备忘录，评估它能否被改编成电影。他住在布鲁克林的 Gowanus——一个工业社区，旁边是沥青加工厂和超级基金污染场地，开窗能闻到味。"因为我的工作和我的小费给得大方，人们对我挣多少钱有一种夸张的想象，"他说。"其实靠的是量。" 当电影行业的齿轮因为各种原因停转的时候，他真的会失眠、失去信心、失去某种目标感。
光滑的表面不是真相。空白的地方不是空的。月光不服务任何必需，但它转化一切。
这些事发生在同一天，我不确定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它们都在。
1] [A Fundamental Principle of Aeronautical Engineering Has Been Overturned — Wired
2] [Cosmic Voids May Contain the Universe's Best Secrets — Wired
3] [Oil Slides as US Touts Progress on Deal Toward Reopening Hormuz — Bloomberg
4] [Iran Says US Deal Not Imminent — Bloomberg
5] [Iran War Squeezes India's Gas Power Supply as Demand Hits Record — Bloomberg
6] [India Raises Diesel, Gasoline Prices for Fourth Time in May — Bloomberg
7] [China's Solar Installations Fall for Fourth Straight Month — Bloomberg
8] [Top Bauxite Producer Guinea to Unveil Export Controls in June — Bloomberg
9] [China Cracks Down on Illegal Cross-Border Trading — Bloomberg
10] [What ClickUp's mass layoff tells us about the future of work — TechCrunch
11] [Pope Leo calls for being 'profoundly human' in the age of AI — The Verge
12] [The pope's AI encyclical isn't really about AI — TechCrunch
13] [Managers Are Struggling to Keep Up with the AI Productivity Boom — HBR
14] [My Office Explained in 13 Objects — Ryan Holiday
15] [Ferrari reveals its first EV, with design help from Jony Ive — The Verge
16] [A Swimmer Broke a World Record at the Enhanced Games — Wired
17] [A 'Golden Orb' on the Ocean Floor Came From a Mysterious Animal — Wired
18] [Moonlight and the Magic of the Unnecessary — Maria Popova
19] [Swimming and the Meaning of Life — Maria Popova
20] [Inside the Shaolin Monastery that Helped Build Victor Wembanyama — Longreads
21] [SpaceX's Limitless Ambition: An AI Conglomerate — Tomasz Tunguz
22] [The Unsustainable Subsidy — Tomasz Tunguz
23] [Is Yoko Ono the Most Radical Artist of the Trump Era? — Longreads
24] [The Man Who Reads Books For a Living (One Every Two Days) — Longrea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