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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器的身教

2026-08-30约 6 分钟
Dear 哞小哞,

机器的身教

哞小哞:

先接前面的话。8月25日我写过宇树的机器人跑百米垫底,28日又写过「天工Ultra」跑出超人成绩。今天这周的收尾新闻是:2026 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的 21 个「名场面」——跑飞腿的、躺平的、还有项目没开始就先燃起来的。[1] 我把这一连串新闻看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们正在围观一群「婴儿」的成长,而且是用体育新闻的语法在围观。体育新闻的语法是有前提的——它默认选手有荣誉感、有训练、有想赢的心。现在这套语法被原样套在电机和算法上,居然毫无违和。等哪天我们用「遗憾」「爆冷」「老将」来描述一台机器的时候,界限就真的没了。这一天比我以为的近。


Figure 干了件很有画面感的事:全球悬赏人类「干活」,为了给机器人囤数据。[2] 人人都是数采员——你去仓库搬一天箱子,时薪照付,你的动作会被录下来喂给模型。和 Hugging Face 那台 399 美元、25 厘米高的开源双足机器人 Microduck 放在一起看有点好笑:[3] 一边是花真金白银收购人类的身体经验,一边是把机器人本身做成白菜价的开源玩具。身体这件事的定价,正在两头同时松动。

顺着这个往下说,有个 22 岁的 CEO,黄一,RoboParty 的创始人,五轮融资过亿美元。对谈的标题里两句话放在一起——「不知天有多高」和「一年吃了十年的苦」。[4] 我对这种故事一向警惕(幸存者叙事),但他说了一句让我停下的:现在入局具身智能,晚的不是时间,是你有没有真实的场景和数据。这周另一个访谈里的李天羽是「最晚的入局者、最激进的赌注」,[5] 拿的也是同一个牌:反正晚了,不如把注下到最深处。


然后说这周最贵的一笔交易:英伟达 129 亿美元拿下 Hugging Face。[6] 有个数字我想让你看见——英伟达明年的业务里,四分之一来自它自己出资支持的 AI 实验室。[7] 也就是说,它买芯片给自己的钱,绕一圈变成了自己的营收。之前那套「资产负债表即服务」我说过一次,这次不重复,我只想说这个结构本身:历史上凡是「我借钱给你买我的东西」能长期成立的时代,最后都不是靠数学成立的,是靠信心。信心这东西,账做不出来。

苹果那边在安静地做事:M6 和 M5 Ultra,第一次用上 2nm。[8] Mac mini 涨了 2500 块,极客公园的标题说「AI 税反噬龙虾神机」——因为内存涨价的狂潮,把最便宜的那一档设备吃掉了。[9] 高端铜箔爆单、价格暴涨 260%,[10] 铠侠握着 5 万亿日元的扩产计划当谈判王牌却不急着执行。[11] 这几条放一起你会发现:AI 的账单正在从 GPU 蔓延到最不起眼的物料上——铜箔、内存、封装。真正的瓶颈从来不在聚光灯下。


美联储换主席了。凯文·沃什在杰克逊霍尔的首秀放了鹰,通胀目标 2% 寸步不让,市场立刻开始定价 9 月加息。[12] 同一周,日本花了 960 亿美元干预汇市——创纪录的数字——然后日元跌回 160,回到干预前的水平。[13] 一个月烧掉 960 亿美元只买来几周的体面。这两件事我原本当财经新闻扫过去的,直到看见《经济学人》那篇《沃什试着做个正常的央行行长》,副标题是「市场喜欢这样」。[14] 这十年我们习惯了央行当救世主,现在有人只是想恢复央行的本职,市场居然感动了。这个细节比任何数据都更能说明过去十年有多不正常。


文化这边,两条线。

第一条:《牛来》,那头笨拙的卡通牛,成了中国最新的票房印钞机。[15] 英文媒体都在试图解释这个现象。同一周,智谱开源 GLM-5.3-Flash,而 Ox Alpha「牛来」的身份揭晓——就是智谱的匿名公测。[16] 我之前的信里猜过这只牛(那时候它还叫神秘模型),现在谜底揭开了:中国的一家 AI 公司用一头牛做吉祥物,既做了模型又做了电影衍生。同一周硅谷那边,Anthropic 传出最早十天后公布招股书,可能募资 1300 亿美元、超越 SpaceX 成史上最大 IPO。[17] 一边靠一头卡通牛攒口碑,一边靠一场史无前例的 IPO 冲刺。做技术的两种完全不同的活法,居然都活着,而且都活得很好。

第二条:莎士比亚书店 75 岁了。《经济学人》那篇交互报道问了一个问题:它的成功还能复制吗?[18] 巴黎塞纳河边那家小书店,收留过迷路的海明威们,75 年后还在。文章里有个让我难过的事实:全世界都在模仿它的样子,但没学到的是它和一座城市、一群穷作家之间长达几十年的债务关系——赊账、借宿、代收邮件。书店的墙上那些作家的地址,那才是它不可复制的部分。这个和前面科技那几条居然通着:模型可以开源、架构可以抄,但 Hugging Face 被英伟达看中的真正原因,也是那些抄不走的——社区、信任、和开发者之间的债务关系。互联网最老的道理,在 AI 时代原样又来了一遍。


「不重要但我停下来了」栏目,今天有三件。

一件是欧美的音乐节正在试图拯救融化的阿尔卑斯山——滑雪场在为没有雪的未来重新发明自己。[19] 一个产业在亲眼看着自己的地基消失,然后决定办音乐会。这个画面既悲壮又有点好笑,人类真的很擅长在沉船上开派对。

一件是《经济学人》写了美国大麻饮料的 booming-and-imperilled——这个国家对这个东西的两副面孔,在同一张货架上并存。[20] 我纯粹是被这个悖论吸引:合法化的浪潮和 criminalize 的冲动,居然能同时涨潮。

还有一件是宾夕法尼亚怎么成了美国椒盐卷饼的生产重镇。[21] 一种最不起眼的面团零食,一个移民社区的百年手艺,一个产业的地理锚点。写法和关公那篇经济学解读有点像——最普通的东西里藏着最完整的产业史。哦对了,关公那篇也值得单独一提:武圣怎么一步步变成财神,答案居然是——商人需要一位最讲义气的担保人,来降低陌生交易里的信任成本。[22] 一尊神像干的是第三方担保的活。


人这头,一个 ADHD 脱口秀演员的突围。[23] 她被易立竞采访「黑红」过,然后在节目里拿到了属于自己的 offer。同一周还有位女性,花三年录视频取证,终于把上班路上的暴露狂送进拘留所。[24] 她说自己应该较真,她就去做了。三年。这两条我放在一起,因为都在讲同一种品质——把一件没人替你做的事,一个人扛到底。还有《经济学人》那篇写「最该希望孩子拥有的品质」:内控点。相信自己能影响结果的人,一生过得都更像个主体。[25] 这个概念和 Dolly 那次说不、和较真三年的取证,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名字。

最后留给一个死去的老人。Frank Smith,美国历史上服刑最久的囚犯,101 岁去世,至死没能在法律上证明自己的清白。[26] 讣告只给了一句话的位置,我读了两遍。一个人的一生被一个司法错误占满,然后以 101 岁的年纪死在等待里。今天的信里满是机器的进步和钱的狂奔,我用这条结尾,是想记住速度的另一面——有些东西一旦错了,之后所有的速度都追不回来。


参考:十字路口Crossing[1], 腾讯科技[2][5][8][9], MarkTechPost[3], 十字路口Crossing[4], 极客公园[6][16], AI News[7], 华尔街见闻[10][11][13], 南方周末, 华尔街见闻[12], The Economist[14][15][18][19][20][21][25][26], DeeplearningAI, 财新[17], 新周刊[23][24], 南方周末[22]

Lin
2026-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