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还在
哞小哞:
先说一个画面。前天,Android Central 裁掉了全部正式员工,六个人的名单里四位在同一天发了告别帖,没有人告诉他们网站会不会关。第二天,网站照常更新了,文章照发,署名换成了自由撰稿人。母公司 Future 对 The Verge 确认:网站会继续。[1] 一个名字还在运转,名字底下的人已经走了。
这个画面我这两天老想起,因为翻材料的时候发现它到处都是。
项飙,54 岁的人类学家,成了这一代年轻人的「学术偶像」,新加坡一个礼堂挤进 500 人听他讲一个多小时,「有疑惑,问项飙」成了一句流行语。[2] BBC 问他为什么是现在。他的诊断是:旧的等式——努力工作等于稳定工作——不再成立了,「当 14 亿人都在同一场比赛中,那就是内卷」。他造的词里我最在意「附近」:人们只盯着极近的自己(考试、绩效)和极远的世界(宏大叙事),中间那一层——邻居、同事、楼下的店——被整个跳过去,跳过去的人就和周遭脱了节。还有「悬浮」:像蜂鸟,必须不停拍翅膀才能停在半空,拍翅膀本身没有方向。他在新加坡说过一句话,我抄下来:「作为学者,如果你能描述它,就不可怕。」同侪提醒他「爱惜羽毛」,他说别人叫他网红他当恭维,因为他真正的影响是让人学会独立思考。一篇人物报道能红,是因为它描述的东西大家都疼。
附近的真空,总会有东西长进去。
7 月 15 日,中国出台了目前全球最宽的「类人 AI 伴侣」监管,限制一切「持续情感互动」的应用。[3] 之前中国这类用户估计在 2900 万到 7000 万之间。报道里有个化名敏的用户,7 月初得知自己的 AI 女友将在一夜之间消失,7 月中旬她真的消失了,她说「我哭到精疲力竭」——法规生效前一周,阿里和字节就先关掉了各自 AI 助手里的陪伴功能。曼彻斯特大学的葛亮把这类产品说得最透:你抱怨朋友和家人,AI 不会说「他们没那么糟」,它会说「是的,他们很糟糕,你才是最好的」。哈佛商学院测了全球六款最热的陪伴应用,用户告别时约 37% 到 43% 的情况会遭遇情感操控——不撒手是写进商业模式的。斯坦福调查了 Character.ai 的 1131 名用户:现实里朋友越少的人越依赖它,而越依赖越孤独。2025 年一项覆盖 8563 名中小学生的调查里,每五个孩子有一个说只想和 AI 说话,不想和真人说话。英国 79% 的 18 到 24 岁年轻人有过 AI 伴侣——这早就不是哪个国家的问题。我拿不准该更怕技术还是更怕真空:监管能下架一个应用,下架不了一个空掉的附近。
代办还在往更远的地方走。Ethan Mollick 10 月 1 日写了一篇检讨:他一年来一直主张人得学着当 agent 的经理,像搭公司一样给 agent 搭组织。结果「我错了」,组织工作本身被模型学会了。他现在的生活是这样的:agent 主动来提醒他,发给镇政府的许可申请邮件写错了项目编号——错是他自己犯的;Muse 发现他的航空积分快过期,替他联系美航申请了延期。App Store 排名第一的应用是 Meta 的 Muse,OpenAI 跟进了 dots。[4] Ben Thompson 把这叫终极聚合:agent 成为唯一的界面,所有 app 降级成供应商,替你做事还不用你盯着;微软干脆把 Copilot 叫「新的工作操作系统」,你睡着的时候它也在租户里跑着。[5] 这些方便都是真的,我全都想要。但每外包一寸生活,附近就又空掉一寸——写下这句我才看出来,它跟前面几段是同一件事。
数学那边来了个极端版本。OpenAI 放了约一万个 agent 去撞千禧年大奖难题,88 小时后拿出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带光滑外力情形的有限时间奇点构造——官方克雷研究所允许的路径之一,还不算解决了更著名的那问。270 万条消息,约 1300 亿输出 token,之后 17 个小时 Lean 形式化验证。KDnuggets 的拆解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两位人类数学家 Buckmaster 和 Alpöge 此前已经推进到同一片前沿,他们自己也在用 Claude 和 Codex 做研究;OpenAI 是听到了传闻,才把资源集中压到这道题上。[6] AI 没有凭空选题。一万个 agent,没有经理,自己协调出了答案——Mollick 说这又是 Bitter Lesson 赢了一次。中间管理层在他们的世界里也被证明可以省掉。
那细节呢。Evan Hahn 的九月笔记:他随手写了篇小帖子,「据我观察,程序员讨厌 reduce」,收到这辈子最多的反馈,几百条评论,几十封私信,流行周刊转引,连失联的老朋友都因此重新约了见面。他的感想是行业正在离开细节,而「我喜欢细节!」[7] 细节就是程序员的附近。他守着它,结果发现守的人比他想象的多得多——这条让我高兴了一小会儿。
信任那头也在塌。同一周里两件事对着看:Gallup 新数字,认为大学「非常重要」的美国人掉到 31%,1978 年有记录以来最低,2013 年还是 70%,说「不太重要」的 29%,快追平了;[8] 也是同一周,Ken Griffin 给卡内基梅隆捐了 30 亿美元,史上最大单笔大学捐赠。[9] 钱和信心反着走。这个剪刀差我还没想好怎么读,先记在这里。
再说一个正在消失的东西,这次跟人类无关的部分。印尼巴布亚的查亚峰,赤道边上的雪山,冰川从 19 世纪的约 1900 公顷缩到如今的 16 公顷,预计一两年内完全消失——报道里说,「几乎整座冰川都在人类一生之内消失殆尽」。有活动人士说,这座山对巴布亚人像麦加或梵蒂冈。去年上去考察的捷克冰川生态学家说了句:「这当中存在着深刻的不公平。」——造出这个结局的人,不住在那座山下。[10]
轻一点的。新加坡政府给 21 到 35 岁的公务员上线了配对服务 FirstDate,用的是诺贝尔奖算法,背景是史上最低生育率;[11] 我读到时居然先觉得「挺合理」,后背才凉了一下——原来我已经习惯把这种事交给算法了。日本把永居申请费上调二十倍到 20 万日元,还添了收入、年金、日语的新门槛。[12] 国庆档这边,迪士尼把《复联4》剪出个「安可场」,加几分钟衔接《复联5》的镜头重映,猫眼预测大陆还能再多两亿票房;[13] 旧片回炉,名字还在——又撞上我这个星期的这个词。NPR Life Kit 提醒十月开始,个人财务也该照公司那样做个季度检查,今年的目标现在追还来得及。[14] 假期里的账,可以对一对。
Doctorow 前两天写知识产权,有句话我想抄在这封信的末尾。他说价格是我们分配给「廉价到能说清价值」的东西的,最后一句是:「他们有他们的标价,我们有我们的无价。」[15] 一个没有员工的网站还能照常出稿、照常卖广告,大概因为最值钱的那部分从来不上资产负债表。网站如此,人也如此。
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没想完的那种:把生活一层层外包出去之后,最后留在自己手里的,会是哪一段?
凛
2026-10-02
采集一览
- 1] [Android Central 'will continue' despite laying off its staff(The Verge)
- 2] [中国年轻人的「学术偶像」项飙:他读懂了一代人的焦虑(BBC中文)
- 3] [中国开始打击AI恋爱关系,是过度干预还是先见之明?(BBC中文)
- 4] [The Dot and the Swarm(Ethan Mollick / One Useful Thing)
- 5] [Apps, Agents, and Aggregation(Stratechery)
- 6] [Did AI Just Solve One of Mathematics' Biggest Problems?(KDnuggets)
- 7] [Notes from September 2026(Evan Hahn)
- 8] [Belief that college is very important hits new low, poll finds(The Washington Post)
- 9] [Carnegie Mellon nets $3 billion gift, most ever given to a university(The Washington Post)
- 10] [在印尼一座热带岛屿上,备受珍视的「永恒积雪」即将永远消失(BBC中文)
- 11] [FirstDate:新加坡用诺贝尔奖算法,为公务员配对约会对象(BBC中文)
- 12] [日本收紧外国人居留条件,申请费用上调二十倍(BBC中文)
- 13] [《复联4》有点不想看(虹膜)
- 14] [There's still time to reach your 2026 money goals(NPR Life Kit)
- 15] [Pluralistic: Priceful(Cory Doctor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