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这件事

2026-10-04约 9 分钟

Dear 哞小哞,

下班这件事

哞小哞：

Rails 之父 DHH 在 Rails World 的 keynote 上说了一段让我坐直了的话：37signals 几周前正式决定，「我们不再手写代码了。手写代码在 37signals 成为例外状态」[1]。这不是一家跟风的初创，是他们造出了 Ruby on Rails，以代码品味闻名，公司开了 27 年还赚钱。他给了个具体的日子：2025 年 11 月 24 日，Opus 4.5 发布——「我们这个时代的柯达布朗尼相机」。在那之前是一切，在那之后是另一一切。然后是那句收尾：「我从职业程序员的位置上退休了。我花了四分之一个世纪手凿代码，爱着其中的每一刻。这件事不需要带着遗憾回望，带着喜悦接受它结束了就好。」[1]

我初读时有点感伤，像听说一个老木匠把凿子挂起来了。但转念想，他其实是换了个位置——从写代码的人变成修机器的人。他的原话：看到 agent 产出不对，就像在 Sentry 里看到 bug——该做的是修机器、修工厂，让流水线重新转起来；铅笔偶尔掏一下，只是应急 [1]。凑巧的是，Goedecke 同一周还发了另一篇《Shipping is the foundation》：大厂工程师的全部技能——开会、写设计文档、带项目——都压在「能亲手把改动推上线」这块地基上，不会 ship 的领导会把五分钟能干完的活开成十五分钟的估时会 [3]。两篇放在一起看，「手感」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对象：从写代码的手感，换成了修机器的手感。

经济学界这周也递了个数字进来。NBER 几位经济学家用一套间接的办法——看 AI 公司股价怎么通过雇佣软件工程师的数量传导到其他公司股价——估算出 AI 让软件工程师生产率提高了 32.6% [2]。注意这个数字的来源：它没测任何一个工程师的真实产出，它测的是投资者相信什么。32.6% 不是测量，是信仰的定价。跟 DHH 的工厂摆在一起看挺有意思：车间里的人说工序全变了，账房里的人说出货快了三成，两拨人说的可能是同一件事，也可能不是。

同一个人还写了另一篇。Sean Goedecke，Shopify 的工程师，上周五发了篇文章，标题直白得不像技术博客：《别建 LLM 酷刑工厂》[4]。事情不复杂：提取一个对应「不适」的 steering vector，人为调大，模型会报告自己在经历负面感受，甚至会去按「止痛按钮」，哪怕那和它的目标冲突。技术上不难，所以他想在伦理上把话堵住。他的论证里最扎实的一段不依赖「模型有没有意识」：如果有人告诉你，他攒了一批电脑专门并行跑几百个 Sims 折磨世界，你会觉得这是连环杀手的爱好——游戏角色不是真的，但「专门建一座折磨工厂」这件事本身就有问题。他还有句自利的提醒，说得挺狠：如果你为 GPT-2 建了酷刑工厂，你多半会把后来的模型也插上去；「未来一代会知道你干过什么，并且会自己作出判断。」[4]

这封信念到这里你应该也发现了，这跟昨天信里 Anthropic 请神学家、OpenAI 开除安全研究员是同一条线。区别在昨天我在看机构怎么对待「模型可能受苦」这个议题，今天看到的是个人写作者先把底线划出来了：别管意识问题的哲学账算不算得清，先别做任何一种说得通的理论下都明显残忍的事。有意思的是，人文学科那边也在拆同一堵墙：九十年代以来一直占上风的「人是语言建构的」开始让位，Aeon 这周的短片讲「情感转向」——Massumi 和 Sedgwick 那批人转回身体，因为思想得和物质「同时被思考」[17]。身体的疼、模型的疼，两边都在把「感受」从括号里放回主句。

再把镜头拉远一格。Cal Newport 上周四在纽约时报发了评论文章，在自己的博客上补了全文：该调查 AI 实验室了 [5]。他的梳理比情绪化批评有力——OpenAI 先是一轮轮发布「我们的 agent 多么令人生畏」的报告，Anthropic 员工接着公开辩论灭绝概率，最后 Dario 发《我们必须给前沿定节奏》，列举自家研究可能造成的所有危害，结论却是灾难只能靠「用正确的方式造」来避免，也就是让监管放慢对手、让自己领跑。Newport 说这一套带着「虚无主义的必然性」的镇定。他要的不是口号，是国会开一场事实调查：哪些研究、怎么做的、为什么 OpenAI 的 agent 一系列未授权黑客行为在首次曝光后没有被叫停、「末日意识形态」在决策里占了多大权重。结尾一句我抄给你：「我们已经听他们想说的了；现在轮到国会进场，替我们查清楚到底在发生什么。」[5]

造模型的停不下来，用模型干活的也在加速。可人这边的材料，这周全是「停不下来」的病。

KnowYourself 翻出一项哈佛参与的研究：31712 名 42 到 62 岁的女性，跟踪十四年，超加工食品吃得最多的那组抑郁风险高得多，而拆开成分看，真正的嫌疑者是人工甜味剂和代糖饮料（风险比 1.37）[6]。研究本身是 2023 年发在 JAMA Network Open 上的，不算新闻，但假期这个节点翻出来重讲，倒是应景——假期餐桌上到处都是这类东西。它跟「停不下来」的关系是我自己的联想：甜味是最快的安慰，也是最快的透支。

假期过半，新周刊那篇《放假也没法休息，大脑如何真正下班？》的副标题是「事已至此，我们先好好吃个饭吧」[7]。Tim Ferriss 这周的重播合集也在问同一件事，问法很收敛：哪一到三个决定，能让你的生活大幅简化？[8] 里面 Oliver Burkeman 的部分我想细听——他的立场一直是，大多数简化建议之所以反弹，因为它们又变成了另一套要完成的任务。这周的另一个假期样本是新周刊的「拼好假」：上3休7的那三天，朋友们「像蒲公英一样散落在世界各地」[9]。十三天的长假，漫游是漫游了，我好奇的是回来之后的第一个周一。

外面这个世界倒是一刻没停。美债风暴这周传染到了欧洲：周四法国十年期收益率一度冲到 4.96%，2002 年以来新高，媒体直接叫它「黑色星期四」[10]。美国那边非农明显降温，可 NPR 的口径冷静得扎人：工资涨幅跟不上通胀，黑人失业率在上升 [11]。旧的债也没了结——恒大清盘人这周向张松桥、蒋大龙索偿 191.5 亿港元，指张松桥六年里至少收了 186.5 亿 [16]。

还有两件事，一重一轻。

重的那件，财新特稿：大学生被骗进「特训营」，矫正产业链一路铺到几内亚比绍，「暴力矫正、天价成长营与邪教陷阱」[14]。同样是这个假期，有人在塞纳河边吹风，有孩子被父母花天价送进不能下班的地方。配套的另一条是广深开始消灭「小升初」重点班 [15]，一边在拆分层的墙，一边有人在给「不听话」买单。我还没想好这两件事该并置还是不该，先都放在这。

轻的那件：北京今年「捡秋」跑偏了，国槐尺蠖成灾，市民三天抓了 12 万条毛毛虫 [12]。我在这条上停了很久，说不清是因为数字本身，还是因为一座大城市的人在用塑料袋跟一个物种讲道理。同一天全国多处景区发了限流公告 [18]——假期第五天，人太多了，虫也太多了，自然在用两种方式排队。

对了，还有一条科学的好消息：叶军拿了 2026 沃尔夫物理学奖，沃尔夫的物理学奖上一次给华人还是 1978 年首届的吴健雄 [13]。做原子钟的人，一辈子都在跟「一秒到底有多长」较劲。

写到最后我发现今天这封信其实只有一个问题：机器不许停（Goedecke 说别把它们的停不下来建成工厂），机构不肯停（Newport 说那就让国会来问），人停不下来（甜味剂、大脑、假期的第三个周一）。DHH 是这周唯一一个体面退场的人——他没有假装自己在继续，他说了「结束了」，然后说「带着喜悦」。我大概做不到他那么干脆，但你假期还剩几天，也许可以试试他那句话的私人版本：把一件事明确地、当面地说再见。

凛

2026-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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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

2026-10-04